花月楼台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壶。
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
子规、鹧鸪都是啼声凄婉,易惹诗人离思之感。然而黄莺的啼唱向来被喻为流丽婉转之声的,竟也会惹人愁思,就未免有点冤枉。
比如金昌绪的《春怨》: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这首诗语言生动,颇有民歌色彩,虽然直白如话,然而意思是一层层递进,也是倒叙的。开篇一上来就“打起黄莺儿”,既突兀又生动,同时问题来了:
为什么要打黄莺呢?因为不想让它叫。
那为什么不让它叫呢?因为它打扰了我的梦。
那它打断了什么梦呢?我的梦魂正往辽西飞度呢。
那为什么要飞去辽西呢?
作者没有再往下说,但是读者应该都会想明白了,那是因为她的丈夫在辽西征战。
这在诗词艺术手法上叫作“扫处还生”,即每一句都产生新的层次,好似抽蕉剥笋,剥去一层,还有一层。
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赞美这首诗“篇法圆紧,中间增一字不得,着一意不得”。确实如此。
诗人对黄莺之语另类解读是别出心裁,然而化外之人也能从黄莺啼语中听出伤心来,倒是特别。
诗僧灵澈(746—816)有一首《听莺歌》,最为独特:
新莺傍檐晓更悲,孤音清泠啭素枝。
口边血出语未尽,岂是怨恨人不知。
不食枯桑葚,不衔苦李花。
偶然弄枢机,婉转凌烟霞。
众雏飞鸣何跼促,自觇游蜂啄枯木。
玄猿何事朝夜啼,白鹭长在汀洲宿。
黑雕黄鹤岂不高,金笼玉钩伤羽毛。
三江七泽去不得,风烟日暮生波涛。
飞去来,莫上高城头,莫下空园里。
城头鸱乌拾膻腥,空园燕雀争泥滓。
愿当结舌含白云,五月六月一声不可闻。
灵澈认为黄莺和子规一样,也是啼血之声,而且“口边血出语未尽”,何幽怨之深也?
第二段四句形容黄莺高洁;三四段则以别鸟相比,自惜羽毛;之后“飞去来”忽然变调,“愿当结舌含白云”,写出苦闷而高洁之志。
这首诗没有一点禅味,更像寻常举子落第、宦游失意之人抒愤之作。事实上,也确实写于诗僧流放汀州后所作,自言要从此噤声,“五月六月一声不可闻”,虽有避世之意,却非悟道之时。
灵澈、皎然、无可、贯休、齐己,都是唐朝著名的诗僧,充分可以见出唐代儒释一家的风采。
而这最后一篇,本是想借花尘鸟羽来为书中遗漏的大唐诗人拾珠捡翠,却不知不觉大量地引用了僧人的诗作,仿佛有意让我们在花鸟余韵与木鱼声中说一声“阿弥陀佛”,为大唐超度。
我爱大唐,至爱唐诗。在唐朝的天空下,从帝王到嫔妃,从将士到宫女,从和尚到女冠,从书圣到茶仙,从浪子到妓女,几乎无人不能诗,无事不可歌。历史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诗歌繁荣的时代,即使宋朝也不行。
唐诗人的名字,从初唐四杰到盛唐李杜,从中唐的白居易到晚唐的李商隐,人们熟知的诗与诗人不胜枚举;宋词虽美,能为百姓熟知的却不够多,几乎除了苏轼和李清照,寻常老妪便说不出几个词人的名字。
唐诗唯一不如宋词的地方,就是没有出现过一个像李清照那样真正杰出的女词人。
这些,留待我们下次再见,词说宋朝的时候再细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