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芍药花和蔷薇花,常被拿来与牡丹作比,却只能沦为陪衬侍从之类。倒是远离芳尘的出水芙蓉,避其锋芒,别有幽香,自从《诗经》中“涉江采芙蓉”之后,便多有吟咏。
晚唐诗人中咏莲花最好的,要属陆龟蒙的这首《白莲》: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
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这首诗清新自然,别出机杼,宛如有神人点化,“无情有恨何人觉”之句喷流而出,自然流畅,仿佛本来就在那里,只要一张口就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似的,简直不能相信它出现在所有佳句已经被前辈诗人写尽了的晚唐时分。在此之前,李杜白都去哪里了?他们把这个句子丢了吗?
哪怕只为这一句诗,白莲也可引陆龟蒙为千古知己;而陆龟蒙也可跻身为晚唐一流诗人。
陆龟蒙和曾经投靠黄巢军的皮日休齐名,也是一生挚友,世人并称“皮陆”。
唐朝诗人都好酒,陆龟蒙当然也不例外,他有一首写醉酒的诗特别有趣: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
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宋代大词人辛弃疾有一首《西江月》,写醉后情状:“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怀疑就是从陆龟蒙诗中得到的灵感。
陆龟蒙的《白莲》问世后,莲花高洁已经为世所尊,而为其最终定调的,是周敦颐的爱莲说。
清代张潮《幽梦影》中有一段话,尽数天下物我相应之知己: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独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渊明为知己,梅以和靖为知己,竹以子猷为知己,莲以濂溪为知己,桃以避秦人为知己,杏以董奉为知己,石以米颠为知己,荔枝以太真为知己,茶以卢仝、陆羽为知己,香草以灵均为知己,莼鲈以季鹰为知己,蕉以怀素为知己,瓜以邵平为知己,鸡以处宗为知己,鹅以右军为知己,鼓以祢衡为知己,琵琶以明妃为知己。一与之订,千秋不移。
这里大篇幅排比用典,连着提到了数种花朵物事,各喻一人,诸如陶渊明种菊,林和靖咏梅,王徽之爱竹,周敦颐爱莲,陶渊明的桃花源,董奉的杏林,米芾爱石,杨贵妃喜荔枝,茶圣陆羽,茶仙卢仝,屈原辞中多香草,张翰莼鲈之思,怀素以蕉叶作书,邵平种瓜东陵,宋处宗论鸡,王羲之换鹅,祢衡击鼓,王昭君弹琵琶……
其中大多数典故我们都已经讲过了。正所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各花入各眼,只为性不同。正如张九龄所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但是白居易特别任性,因为爱杜鹃就格外贬低别的花种,竟然说:“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
不过,这或许是因为他更爱杜鹃鸟的缘故吧。
(四)
杜鹃鸟,又名杜宇、子规、布谷鸟,差不多是唐诗中别名最多,也被描绘最频繁的一种鸟了。
杜鹃有好几种,常见的有大杜鹃、三声杜鹃和四声杜鹃。大杜鹃就是布谷鸟,叫声如“布谷,布谷”;三声杜鹃叫声似“米贵阳”,所以有些地方就叫它米贵阳;四声杜鹃又称子规鸟,叫声似“快快割麦”“割麦割谷”。
杜鹃鸟在春夏之季彻夜啼鸣,语声凄切,加上杜鹃的口腔上皮和舌头都是红色的,遂有“杜鹃啼血”之说。比如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所写的:“杜鹃啼血猿哀鸣。”
杜鹃又名杜宇。这其实不是鸟名,而是人名,且是一个帝王的名字。
春秋时期,蜀王杜宇称帝,号望帝,非常关心民生疾苦。当时蜀地洪水成灾,民不聊生,望帝极为忧心。这时有个叫鳖灵的人献计治洪,凿巫山,开三峡,治理水患。
望帝见他功高,认为他才真正是能为人民带来福祉的人,功德在自己之上,竟然把帝位拱手相让,自己隐居西山。
然而这只鳖看名字都知道不是好人了,登上帝位之后,就开始鱼肉百姓,无恶不作。杜宇这才知道自己所信非人,竟然陷民众于水火,因此忧伤成疾,呕血而亡,死后化为鸟鹊。因为一心想着百姓衣食温饱,每到春天,还是呕心沥血,声声啼唤催促:“布谷布谷,快快布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