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着力点在尾联:“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以千钧之力来收束全文,点明主旨;而罗隐的重头戏却在颔联:“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早早揭盘。
郑畋差不多算是唐朝最后一位明相了,曾写下《讨巢曲檄》激励四方,出兵勤王。可谓文武双全,胸怀大志,奈何君主不明,遂常怀无力之感。看到这首诗,自然颇有同感,引为知己。
只可惜,罗隐名声实在太坏,长得又太丑,郑畋纵然惜才,却在私不能招罗隐为婿,在公不能举罗隐为官,自己也很不好意思。
罗隐更是无奈,于是来到举子们高中之后赐宴流觞的曲江边,空自羡慕徘徊一番,写了首《曲江春感》,怏怏地告别了长安。
江头日暖花又开,江东行客心悠哉。
高阳酒徒半凋落,终南山色空崔嵬。
圣代也知无弃物,侯门未必用非才。
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归去来。
(三)
罗隐隐归还是受到一位叫刘赞的朋友的劝诫。
刘赞大概是旁观者清,看不得罗隐这样奔波十几年屡败屡战,知道他的落第至少有一半原因是讥讽太过得罪人多,而且长得这么丑,估计就算中了举也很难过铨选面试这一关,所以考不考举实在没有意思。于是写了一首诗劝他:
赠罗隐
人皆言子屈,独我谓君非。
明主既难谒,青山何不归。
年虚侵雪鬓,尘枉污麻衣。
自古逃名者,至今名岂微。
罗隐见诗之后,颇有感触,遂远离长安。
但他并不甘于隐居生活,一直在寻找新的晋身机会。经过一段时间的观望投辕,他决定投奔吴越王钱镠。
钱镠(音liú)(852—932),杭州临安人,字具美(一作巨美),小字婆留,长大后自名钱镠。
前一篇文末我们说过,在农民起义蜂起全国的时候,浙江有个独立王国安守一方,就是钱镠统治的吴越国。
钱镠和罗隐一样丑,甚至可能比罗隐更丑。因为丑到出生时把接生婆吓得手抖,差点把他摔到地上。父亲钱宽看到这个丑得出奇的怪物,认为不祥,想把他直接沉井了事,是祖母怜惜,留了他一条性命,因而小名“婆留”。到现在浙江还有“婆留井”景胜。
罗隐后来投奔了钱镠,因为感谢钱镠的收留,连带也感谢那口井,特地为那口井写了篇《婆留井颂》,文中说:“於惟此井,亭育坎灵。有莘有邰,实此储英。时有长虹,上贯青冥。是惟王气,宅相先徵。爱启霸王,奠绥苍氓。沛膏浙泽,配德东溟。”
钱镠自幼习武,擅骑射,精易书,长大后的职业和黄巢一样,是以贩卖私盐发家的。
私盐团伙都是有武装的,可以用来起兵反叛,当然也可以用来保卫家园。钱镠是后者。战乱之时,钱镠率部投军,保卫乡里,屡立战功,累迁至镇海军节度使;后因董昌叛唐称帝,受诏平逆,再加镇东军节度使,势力越来越强大,渐渐占据以杭州为中心的两浙十三州,被封为越王。
钱镠的聪明之处在于,虽然成立独立王国,却始终尊中原王朝为正朔,和平共处,岁岁进贡,必要时还派军帮助朝廷讨伐叛逆,因此保得两浙衣食无忧,在风雨飘摇的晚唐竟能独安一隅,百姓安居乐业,实可谓贤王是也。
钱镠王共在位41年,造坝开田,保境安民,使渔盐桑蚕之利甲于江南。他在钱塘江修筑堤坝时,因海潮汹涌,几修不成。大家都认为潮神作怪,钱镠遂于八月十八日,在江边布下一万弓箭手,张弓搭箭,怒斥潮头:“若尔再敢进犯,必射杀之!”
潮水没听懂,依然翻滚而来,于是钱镠命万箭齐发,直射潮头。居然还真把潮水射偏了,拐着弯儿逃得无影无踪。
直到今天,彼处江水还是拐着弯流淌的,像个“之”字,遂被称为“之江”。而钱镠,则被百姓爱戴地称为“海龙王”。
“海龙王”不但发展了江南经济,而且聚集了大批文士,礼遇人才,宇内士子争相投奔。也包括我们本章的传主罗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