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镇州后,都知兵马使王庭凑将士拔刀开弓相迎,亦如李希烈之兵般,想给韩愈一个下马威。韩愈面无惧色,只身穿越弓林箭戟,舌灿莲花,滔滔雄辩,从安禄山、史思明,说到吴元济、李师道,晓以利害,导以正路,说得王庭凑头昏眼花,竟然生生地降了。
韩愈遂不废一兵一卒,平定镇州之乱。这份文胆忠心,气度魄力,问古往今来,谁人能敌?
大文豪韩愈,充分展现了忠义文人的气节风骨,诚为千古师范!
苏东坡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形容他: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忠犯人主之怒”指谏迎佛骨事,“勇夺三军之帅”便是这独闯军营的壮举了。而“文起八代之衰”是说韩愈任国子监祭酒期间,厚积薄发,写出大量脍炙人口的传世名篇,并发起“古文运动”,始成一代文宗。
他的诗多白话,后人批评以文入诗,太散文化。倒也没有说错。在写诗这件事上,他确实比老朋友刘禹锡差远了,刘禹锡的诗好就好在词语浅白而不俗,韵味悠然。
但是写文章,韩愈绝对是当时最好的,比刘禹锡好,也比柳宗元好。
诗与文的关系,金圣叹评得最好:“诗与文虽是两样体,却是一样法。一样法者,起承转合也。除起承转合,更无文法。除起承转合,亦更无诗法也。学作文,必从破题起。学作诗,亦必从第一二句起。从第一二句起,方谓之得诗,为其有起承转合也。”
同列“唐宋八大家”的宋代文豪欧阳修将韩愈的文章与李白的诗并提,盛赞:
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韩愈最为我们熟知的文章是《师说》,选入了中学课本: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者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
圣人无常师……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一个好老师不但要传授知识,还要为学生答疑解惑,为人师表。圣人无常,闻道有先后,所以只要是有贤德之处胜过自己的,便可为师。
韩愈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一生与众多同道亦师亦友,学问相从。
在孟郊、张籍之后,他又努力提携贾岛,先后帮助过很多贫寒不得志的诗人,还曾为李贺鸣不平,这便是“道济天下之溺”。
王绩曾有诗曰:“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
韩愈可谓是以身体力行来深度诠释着这句话,“发言真率,无所畏避”,不肯墨守成规,并不代表不尊重儒家传统。
他在《读墨子》一文中说:“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皆为发前人之所不能发。
长庆四年(824)八月,韩愈因病告假,同年十二月二日在长安靖安里的家中逝世,终年57岁,葬于河阳。
(五)
我喜欢韩愈,是因为他少时孤苦,长时坎坷,老年丧女,多次被贬,然而他从未因此牢骚抱怨,心生颓志,永远是一副斗志昂扬正义化身的模样。
别人谎报太平的时候,他为百姓上疏《论天旱人饥状》,列举受灾实情,上奏议免除百姓当年租税。结果被奸臣陷害,遭到第一次被贬。
若是别人,可能从此就会变小心了,只拣皇上中听的说。可是他不会,忠直故我,不但没有因此变得圆滑世故,反而对皇上也直言相谏起来,又上表《论佛骨表》,说佛教都是骗人的,信佛的皇帝都短命。差点惹来杀身之祸,还因此痛失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