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首联起得很明白,乃是因为一封谏迎佛骨的奏表被贬,早晨才把奏章递到天廷,晚上就变成了潮州八千里路的流亡者。
这是一句典型的“错综对”。因在首联,无须对仗工整,所以作者玩了个文字技巧,“朝”与“夕”,“九重天”与“八千路” ,意思上字字相对,排列上却错综排开。不工整对仗越发增加了修辞的灵动性,只有文字使用得极其熟练的诗人,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
颔联进一步说明原委,表述心愿:“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我只想直言除弊,不顾惜自己的衰朽残年。
颈联即景生情,回顾家乡,“云横秦岭家何在”;展望前程,“雪拥蓝关马不前”。蓝田七盘坡位于终南山中,下雪时非常寒冷,鸟兽多有冻死的。很可能就是因为下雪阻了行程,才使得韩湘得以赶来为叔祖送行。然而韩愈望着雪山路险,直觉此处一别,只怕今生再难相见,遂叮嘱:“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这句话说得好不惨痛,相当于遗嘱:我知道你远道赶来相送的真意,是怕我死在岭南,好为我收葬骨殖。
初唐时,贬官接令后,还可有三五天准备装束的时间。但是到了天宝年间,唐玄宗越老越苛,于746年下令:流贬之人当立即起行,沿途不许多做滞留,各郡县亦不许收容,须日行十驿,且有吏人押领。
日行十驿,就是300里,这对于行李繁重又拖家带口的贬官来说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因此“是后流贬者多不全矣”。比如张九龄被贬荆州的时候,史说“闻名皇怖,魂胆飞越,即日戒路,星夜奔驰”,当天就上路奔行了。
韩愈流贬之地乃是岭南,更是往往有去无回的艰险之地,因此这首诗几乎可视作绝笔,却于惨痛之外,仍有豪迈之情。
纪晓岚评价:“语极凄切,却不衰飒。”可谓一语中的。
《诗境浅说》中评:“昌黎文章气节震铄有唐,即以此诗论,义烈之气,掷地有声,唐贤集中所绝无仅有。”
韩愈另有一篇《女挐圹铭》曾写道:“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
原来,在韩愈被贬的同时,他的家人也被遣离京都,双方各自奔徙,不能相见。当时韩愈12岁的女儿正在生病,既为了和父亲分离而惊痛,又不堪途中劳顿,竟然病死在客途驿站中。
都说人生至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而韩愈却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其惨痛之情,痛何如之?
宪宗皇帝为了迎佛骨也真是够狠的。这样造孽迎来的佛骨,难道会保佑他吗?
果然只过了一年,宪宗便暴毙了,相传为宦官所杀,享年42岁。
为了追求长生不老,反而不得善终,这个刚愎自用的宪宗皇帝到底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四)
元和十五年(820)正月,宦官们拥立郭贵妃之子李恒登基,是为唐穆宗。
新皇登基,天下大赦,韩愈也因此改迁袁州刺史。九月,返回长安,复入朝任国子监祭酒。
我忍不住要再次说:活下去!一定要和皇上比命长。再大的贬谪也不可怕,只要熬到皇上死了,新皇登基,就会有机会!
同志须努力,曙光在前头!
长庆元年(821)七月,韩愈转任兵部侍郎。次年二月,因成德兵变,韩愈任宣慰使,前往镇州。
这种只身犯险的活儿多半是九死一生,因此百官都为他担心。元稹顿足叹息说:“韩愈可惜!”都觉得他此行定是有去无回。
这种担心也不无理由,因为此前大书法家颜真卿就是因为去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军中宣旨而惨死的。忠烈于前,众臣都深知前往叛军营宣旨,那就是件有去无回的事,因此都替韩愈难过。
唐穆宗下完诏书之后也有点后悔,因此又传书韩愈,到成德军边境后先观察形势变化,不要急于入境。韩愈回禀:“皇上命我暂停入境,是出于仁主的关怀;但是完成使命,是我为臣子的义务。”毅然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