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上行下效,民间纷纷掀起模仿秀,于是永丰坊小院主人索性高价叫卖,每条柳枝索价百金。即便这样,也有的是人去买,甚至去折去偷,结果生生把株绿叶婆娑的大柳树给薅秃了。
要说这些人也真是拘泥,哪里的柳树不一样,何必偏偏要跟永丰坊过不去。柳树虽然不是羊,也不能可着一棵树往死里薅啊。
民间的“白粉”们为了崇拜偶像干的脑残事就更多了。
有位荆州人氏葛清,精挑细选了三十多首自己最喜爱的白居易的诗,竟然找刺青师傅从颈部以下遍身刺满,有些诗还配了插图。
他刺了这样一身诗画后,经常脱衣展示,走到哪儿炫到哪儿。写《酉阳杂俎》的八卦达人听说后,特意拉着朋友一起前去瞻拜,见了葛清,每提一首诗,葛清便指出:看我的腿,看我的胳膊,看我的左肩膀……
段成式叹为观止,不禁惊呼:“这简直就是一幅‘白舍人行诗图’!”
(五)
白居易的人生转折,用他自己的一首诗《大林寺桃花》形容最恰: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白居易的这枝桃花,堪与刘禹锡的玄都观两度赏桃相媲美,也就难怪两人可以成为老年之友了。
除了刘禹锡、裴度这些老朋友外,白居易还很喜欢交往小朋友,比如比自己小了四十几岁的晚辈李商隐。他对李商隐的诗才欣赏到无以复加,不但特别交待小李为自己撰写墓志铭,甚至放言:“我死后,要托生做你的儿子。”
白居易推行“新乐府运动”,针贬时弊,措辞平实,务求人尽识之;而李商隐则恰恰相反,绰号“獭祭鱼”,作诗最喜用典,“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无题》一首接着一首,多少“砖家”猜谜般猜了上千年,没几个人能读懂李商隐的诗,遂成为千古朦胧派诗祖。
这样风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居然能成为忘年之交,莫不是因为物极必反?
不过白居易的人生我们一向看不懂,他的笃信佛教又耽于**乐的矛盾生活,或许用一首他自己的《花非花》最能代表: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是我见过的白居易最难懂最诡异的诗,若说是禅诗,“春梦朝云”之说未免太艳;若说是情诗,“非花非雾”之喻未免太玄。而且“夜半来,天明去”,鬼气十足,简直可以做聊斋故事的主题曲。
能写出这样一首诗来,就不难理解白居易为什么会和李商隐做朋友了,甚至想做他的儿子。
且说白居易过世第二年,李商隐果然生了个儿子,于是老实不客气,认定是白居易转世,咬文嚼字要为儿子取个响亮的名字。
小白?不合适,有点不尊重前辈。大白?也不行,像只猫的名字。又白?再白?复白?都不好,俗了,而且有歧义。自己生前是很尊重白老的,每次见面都毕恭毕敬执弟子之礼,对待他这转世也不能太不恭了。
对了,就叫白老!李白老,捎带脚儿把李白也扯进来了,这名字够威吧?
可惜的是,这位白老着实不聪明,人们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不好意思直接说傻,都说他大智若愚。
和白居易、李商隐都很有交情的另一位大诗人温庭筠听说了,本着实践出真知的八卦精神,巴巴儿地亲自跑来视察这位转世灵童,结果只看到愚,没看到智。
温庭筠的名气不在李商隐之下,他的诗词不但在唐朝时是卡拉OK的必选曲目,即使在今天也是广场舞的主题曲。《甄嬛传》主题曲“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每晚八点从我家楼下广场准时传来,关窗闭户都挡不住那魔音入耳。
这么牛气哄哄的人,自然不能像普通俗人那样吞吞吐吐地说客套话,于是大大咧咧地拍着李公子的后脑勺说:“白老啊白老,你也太委屈白居易了。”(《唐才子传》:“以尔为侍郎后身,不亦忝乎?”)
后来,李商隐又生了个儿子李衮师,据说这位二公子可是极聪明的,李商隐为了夸儿子,还难得很白话地写了一首古风《骄儿诗》:“衮师我骄儿,美秀乃无匹。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四岁知名姓,眼不视梨栗。……”
温庭筠见了,故技重施,拍着衮师的后脑勺说:“只怕这一位,才是真正的白老托胎吧?”
不过,没见过这位李衮师同学的作品,说他是白居易转世,只怕仍是时人一厢情愿罢了。
顺便说一下,这位温庭筠和写《酉阳杂俎》的段成式结了亲家,两人一个跑去看白居易的转世,一个跑去看行走的白乐天诗文图,真正人以类聚,门当户对!
我再回头捋一下哈:段成式是顾非熊的好朋友;顾非熊,就是顾况七十得子的那个转世灵童;顾况是白居易的领路人;白居易转世投胎做了李商隐的儿子;而温庭筠和李商隐是好朋友,同时又是段成式的亲家翁。
温庭筠、李商隐、段成式,这三个人都很擅长骈文,追求辞藻秾丽华美,当时人把他们的文风称作“三十六体”,因为他们都来自大家族,在兄弟中都排行十六。
这关系你听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