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关于这一段描写特别感人,我且原文附录樊素的言语。彼时白居易将要卖掉的一匹马也在厩中嘶鸣,樊素流泪说:
主人乘此骆五年,衔撅之下,不惊不逸。素事主十年,巾栉之间,无违无失。今素貌虽陋,未至衰摧。骆力犹壮,又无虺阝贵。即骆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素之歌,亦可送主一杯。一旦双去,有去无回。故素将去,其辞也苦;骆将去,其鸣也哀。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
樊素如此忠烈,难怪裴度和刘禹锡都会见之起意,而白居易怎么都不舍得将她送人了。
然而又过了近十年,白居易自知年岁无多,还是逼着樊素走了。他自己也很痛苦,写了首诗抒怀:
春尽日宴罢,感事独吟
五年三月今朝尽,客散筵空掩独扉。
病与乐天相共住,春随樊子一时归。
……
这个时候,不知道刘禹锡在哪里,如果他仍在长安,还肯要樊素吗?
(四)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白居易坚持了一生的宗旨。
退休后,他虽然不在其位,却仍然心系百姓,在他卖掉名马遣散姬妾之后,于844年又干了一件大好事:自己捐资开挖龙门一带阻碍舟行的石滩,事成后作诗《开龙门八节石滩诗二首并序》留念。
可谓不忘初心,贯彻始终。
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八月十四日,白居易于洛阳去世,享年75岁,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文”,葬于洛阳香山。
回顾白居易的一生,27岁一举及第,之后边做官边作诗,事业名声双丰收;时不时为《卖炭翁》《杜陵叟》打抱不平,赢得好名声。虽然偶尔犯个小错贬个江州司马什么的,却从无大的磨折,明明多话爱吐槽,写下《秦中吟》等近百首针刺时弊揭露社会的负能量诗作,却仍能平平安安活到75岁,在众多“国家不幸诗家幸”的牢骚诗人中堪称一个异数。
白居易去世的同年,唐宣宗李忱继位,曾经亲自为他作悼诗,而且诗写得还相当不错: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原来,在皇上的心目中,白居易才是真正的“诗仙”。
所有《吊白居易》的同题诗中,我认为这位宣宗皇帝写得比其他所有人都好,很懂得抓重点,高度概括出白居易平实直白的诗歌特点——《长恨歌》《琵琶行》家喻户晓老少咸宜,就跟凤凰传奇筷子兄弟的广场舞一样,妇孺皆知,连外国人都会唱。
最关键是,这诗中体现了一种帝王气度。要知道,那《长恨歌》可是讽刺他的老祖宗唐玄宗的,“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为贪美色而祸国殃民;《琵琶行》则写于白居易被贬之时,“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满腹牢骚。
通常这两种声音都不是“上面”愿意听到的,而李忱竟能大大方方地接受并评价这是白居易最好的诗篇,这胸襟,比能撑船的宰相还高出一篙子,能装得下一艘航空母舰。
其实,能允许白居易这种人存在,大唐皇帝们就已经够大度了。且看他的《红线毯》:“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卖炭翁》:“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杜陵叟》:“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声声呐喊,字字扎心,哪个不是在捅皇上的鼻子眼儿?然而大唐八任皇帝,硬是生生地忍了,还要给他发工资,还要为他养老,在他死后还追封谥号。我煌煌大唐啊,就是这么威武!
为了崇仰白居易,唐宣宗还干过一件特别风雅而脑残的事,起因是一首诗:
杨柳枝
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这本是白居易写给小蛮的。但是唱红了,就被宣宗皇上听进耳朵里了。爱乌及屋,遂让人去永丰坊取柳树两枝,种在御花园里,以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