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对李亿是有感情的,毕竟,这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曾结白首的丈夫,是她原以为要托付终身的人。清冷的道观中,她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写信,寄诗:
江头愁望寄子安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这首诗与温庭筠“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意境相似,情怀一般,不知是鱼玄机受了温庭筠的影响,还是温庭筠得自鱼玄机的灵感。
乐府旧题曾有《自君之出矣》之曲,源自东汉末年徐干《室思》第三章: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
后代文人群起模仿,“自君之出矣”遂自成一派,比如张九龄:“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便属此列。再如唐代雍裕之:“自君之出矣,宝镜为谁明?思君如陇水,长闻呜咽声。”亦习此法。
鱼玄机沿袭的是同一手法,但化五绝为七绝,用其意而舍其形,则更见风调。
以水比喻相思,是非常古老常见的手法,再看她另一首《寄子安》:
醉别千卮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
蕙兰销歇归春圃,杨柳东西绊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须学水长流。
有花时节知难遇,未肯厌厌醉玉楼。
好一句“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须学水长流”。
然而,玄机的祈盼还是落空了,李郎的心,到底如浮云不羁,水流无情。
三年之后,李亿非但没有实现承诺,反而带着妻子离京赴任去扬州了,走的时候,连一个告别都没有。
就连骗她,他也是不屑的了。
鱼玄机的心彻底冷了。自问花容月貌,芳华正好,何至于就此冷落道观,独吞苦果?遂一面写了首《赠邻女》向李亿绝诀,一面写了首《卖残牡丹》宣告重生。
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替天下女子道出心愿,诚为发自心底最深处的呐喊与渴求。若不是鱼玄机被伤得太深,看破世情,焉能写出如此词句?
尾联说,虽为女子,亦不妨自己向帘儿下偷窥宋玉之才,何必再在王昌这一根绳上吊死呢?
宋玉,战国末期楚国人,文赋大家,曾写过一篇《登徒子好色赋》,自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就是说他的隔壁住着一个绝色女子,天天爬上墙头偷看他,然而他竟然把持得住,从未与其苟且。
鱼玄机自比东邻女,说我也可以大胆地寻找才貌仙郎,登墙偷窥又何妨?
而王昌之名,常出现于唐诗中,如上官仪“东家复是忆王昌”,崔颢的“十五嫁王昌”,李商隐的“谁与王昌报消息”,但是典故不详,似乎泛指花心男。这里代指李亿。
这首诗,既是诀别,也是宣战:从此我鱼玄机要为自己而活了。
曾经“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如今却“东风不与周郎便”,“水流花谢两无情”。
于是,鱼玄机索性开门宴客,将自己的诗作贴在大门口,还写了个“鱼玄机诗文候教”的招募广告。这行径被后世道学家视为出格,不守妇道。
然而鱼玄机出格的事又何尝这一件呢?
她曾去偷看进士放榜,归来写下诗句说:我若不是女儿身,早就取功名如拾草芥了。话语中浑不把天下男儿放在眼里。
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
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既以不能为男子为憾,自然也不必为负心男子守什么清规妇道了。鱼玄机一首《卖残牡丹》,堪为自画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