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联是说再也没有歌南风的舜帝这样的好皇上了,祖坟里都要为不孝子孙传出哭声来。
这首诗又一次预言了大唐的将来。李商隐死后一年,大唐最奢侈昏君唐懿宗登基,其生平真是每一句都卡准了这首诗所预言,不但穷奢极欲,而且在位十四年,换了二十多个宰相,没有一个可用之才。大唐历朝皇帝的魂灵,怎能不哭?
再如《贾生》,更是李商隐咏史诗中的杰作: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贾谊是所有诗人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人物,通常都作为怀才不遇贬抑长沙的代言人。
然而李商隐却别出机杼,感慨的是贾谊难得被汉文帝王青睐的一次礼遇。
汉文帝曾在未央宫正殿宣室诏见贾谊,但是问的不是济世利民的社稷良策,而是问的鬼神玄学。贾谊说得头头是道,听得汉文帝频频点头,越靠越近,以至于空出半个席子,恨不得和贾谊贴在一起了。
这首诗直刺当朝皇上崇佛媚道、炼丹求仙,信奉邪术,而不任贤才,不顾民生。角度非常特别。
而且,这首诗虽然只有四句,却是起承转合,了了分明,不论从诗技才气还是从立意境界上来说,都是绝对的天才之作。也就难怪白居易想要拜托他为自己写墓志铭,甚至恨不得托生为他的儿子了。
无题诗则是李商隐创作中占有大篇幅的又一类型,对后世诗歌产生巨大影响,较远的固然是宋代西昆体的宗师,较近的则可以说是现代朦胧诗的鼻祖。
《无题》多以男女爱情相思为题材,情思婉转,辞藻典丽,时人虽不解深意,然而读之徘徊往复,无论从遣词造句还是意境幽远上都独树一帜,遂使风行。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球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文心雕龙》中说:“凡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
王力解释说:言对就是不用典故,事对就是用典故。
李商隐的这首无题诗,颔联、颈联,连用了“庄周梦蝶,杜鹃啼血,南海鲛人滴泪成珠,蓝田良玉映日生烟”四个典故,这就叫“事对”,也构成了四种美妙的意象,比起不用典的言对,文采自是好的,故成经典之作。
然而诚如王士祯所言:“一篇锦瑟解人难。”虽然专家们多番演绎,发明了咏物说、悼亡说、政治隐喻说等种种推论,还有人杜撰了一个李商隐与歌伎锦瑟的爱情故事,但是都属捕风捉影,想当然尔,最终我们也不知道李商隐诗中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已足够让我们心领神会。其实李商隐的一生,不也是当时惘然,后世可追么?
元好问在《论诗三十首》第十二中直接引用原句,评道: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郑笺,指汉代郑玄曾译注诗经,作《毛诗笺》。宋代梅尧臣有诗:“问传轻何学,言诗诋郑笺。”便是形容郑玄注诗之美。
而元好问则在这首论诗中说,《锦瑟》写得很美,诗人共爱,致敬义山,遂成西昆体,可是没有一个郑玄来译注,惜不能理解义山诗之美雅。
这使我想起我最爱的一部电影《海上花》,侯孝贤拍摄。电影绝美,但是很多人说看不懂,以致票房惨败。我因为看过小说原著,又看了很多大家为它写的论文,对故事背景及书中人物十分熟悉,所以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起立向导演致敬。
有一次,闺密来访,我和她一起重看《海上花》,边看边为她讲解,提醒诸看点。闺密点头赞叹:“真是挺好看的片子,可是一部电影,要这样解释着才能看懂,也太费力了吧?”
一句话,倒把我给问愣住了……
再看李商隐另一首同样经典的《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