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
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
这首诗虽亦用典,却极平实。
首联时间、地点、事件,乃写的是蜀中风俗,二月二日踏青节。风轻日暖,笙歌细细,蜀人行于陌上,赏花拂柳,蜂忙蝶乱。
要注意的是,笙簧之器,都是畏寒怕湿的,冬天时吹之涩滞,要以微火香料来暖笙,方可吹奏。如今东风渐暖,丽日如新,笙箫自然也就声音清亮了。因此“闻吹笙”并非泛泛之语,而是与“东风日暖”紧密相关,成为因果关系。
颔联写景,不过是不是二月二日这么早就有蜂蝶出现,我有些怀疑,不知是作者泛写,还是蜀中地气特殊使然。不过花柳蜂蝶,红绿黄紫,从色彩上来看,是够明丽温暖的了。倘是实景,可见诗人心情不错;若是虚写,则只是作者触景伤情而已。
颈联一转,写到思归之意。说我已经入幕三年,万里忆归,身在柳营,心念桃源,更期何时归去?
元亮井,自是指陶渊明,字元亮,向来被诗人们奉为田园归隐的生活标签;亚夫营,则指周亚夫屯兵细柳营,代指入幕生涯。
同时,义山此时的幕主是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以细柳营之“柳”暗射其姓,十分巧妙。空间上的万里,对时间上的三年,更为工整。
最后,尾联说江边新滩流水,不体谅我这异乡游子的心情,潺潺流淌,如夜雨敲檐,更是惹人离思。
这首诗以新春乐游这样一件美景美事来寄托愁思,笔调流丽而思绪抑塞,虽思路新奇,终觉伤情太过。
李商隐无论秋雨春风,花开水流,都是这般牵愁动恨,又怎得长寿呢?
858年,李商隐于郑州病终,享年45岁。
崔珏曾有诗《哭李商隐》:“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抑未曾开。”写尽义山一生。
(三)
或许正是因为李商隐终生抑郁难言的处境,欲说还休,便成了他诗风中最明显的特色。这种风格,用他的《夜雨寄北》来形容最为确切: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首诗又有个题目叫《夜雨寄内》,说是李商隐写给自己的妻子的,滞留巴蜀时的寄怀之作。
可是推算时间,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亡故。那他到底是写给朋友还是托诗言志呢?
重点在于“君问归期未有期”吧?纵观李商隐一生,始终是前途迷茫,风雨飘摇,当此秋窗雨夕,遥想京中风物,不知何时归去,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列位朝班,一展抱负?
想说,无从说起;欲归,如何归去?眼前只有这风雨迢遥,雾迷重山。可不是只能垂首剪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么?
李商隐的心境,着实曲折凄迷。
他的诗文大多隐语,并喜欢借古讽今,写下大量的咏史诗。李商隐的咏史不同于以往文人无病呻吟的“发思古之幽情”,或是托古述怀,抒发不遇之志,而是往往着眼于历史来指陈政事、讥评时世,其根本是政治诗。比如这首:
咏史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
远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
几人曾预南薰曲,终古苍梧哭翠华。
首联说纵览历史,往往成功源于勤俭,而衰败起于奢华。这一句既是起兴,也是命题,已经把意思完全表达明白。接下来的,全是用典。
第一个典故是琥珀枕,南朝皇帝曾经得到了一个名贵的琥珀枕,却将它捣碎了入药给战士敷伤。
第二个典故是珍珠车,相传齐桓公与人争富,其人夸耀自己有车千乘,每一辆车上都装饰着大珍珠。齐桓公却说,我有人才无数,那才是天下至宝。
第三个典故是青海马,就是郭隗给燕昭王讲的那个用五百金迎还一匹千里马骨架的故事。
第四个典故是蜀山蛇,蜀国五壮士拔蛇开道的故事。
这四个典故都在说一件事,就是帝王之道,在于人心。
最后一句还是用典,当年舜作《南风歌》,一唱而天下太平。苍梧是舜埋葬的地方,而翠华是皇帝仪仗中顶上的华盖,代指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