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王祥所以得佩刀,是因为吕虔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啊。李商隐在这里是觉得自己将来也应该如令狐楚一般出将入相么?
也许他没那么想,只是提笔诗成,用典如流。好吧,既然他说“不羡”,那就今生与将相无缘了。
(二)
就在李商隐登进士第的那年冬天,即837年十二月,令狐楚病逝。李商隐料理完恩师的后事,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聘请,入幕为僚,后来且娶了王的女儿。
洞房花烛本是好事,可是对李商隐来说,却是情场得意,官场失意,从此便扯进了“牛李党争”的泥流中,一生不得平安。
因为令狐楚父子是“牛党”主力,而王茂元与李德裕交好,向来被视为“李党”成员。李商隐的行为被解读成了墙头草,随风倒,是对恩师令狐楚的背叛,是骑墙之学。
之后,李商隐一直受到排挤。843年,李商隐的岳父王茂元过世,他的处境更加困难了。
宣宗继位后,李德裕被贬崖州,令狐绹权倾一时。李商隐闲居洛阳,于微蹇之时向其求助:
寄令狐郎中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嵩云秦树”代指洛阳与长安,与杜甫“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同一用法。
次句则用“鲤鱼传书”的老典故,说李商隐与令狐绹分别已久,千里迢迢收到旧友的一封来信。三四句以病中相如自代,感谢朋友问候。
可见两人仍然时有书信往来,但是旧版资料多认为令狐绹不念少时同学之情,认定李商隐当年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对他非常冷淡。
重阳日,李商隐来到令狐家吊祭恩师,令狐绹避而不见,李商隐遂留诗于壁:
九日
曾共山翁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
十年泉下无人问,九日樽前有所思。
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
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
首联忆旧,触景思人。颔联说恩师已过世十载,重阳九月九日,我来到堂前,见樽而思。霜天白菊,皆是点明重阳时节。
颈联暗刺令狐绹不肯见怜相助,感慨自己报国无门。
《北梦琐言》等记载:令狐相国看到这首诗后,十分惭愧怅恨,遂将此厅关闭,终身不再进入。
那为什么不干脆将这首诗铲掉呢?因为诗中有“楚客”一词,虽是商隐自喻,却冲犯令狐楚之讳,其子不得除之。
话说李商隐作为弟子,前来吊祭恩师,却题诗直言其讳,也是不敬之举。
因此《小清华园诗谈》评:“李义山之‘曾共山翁把酒时’能寓悲凉于蕴藉,然不如韩昌黎之《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虽不无怨意,而终无怨辞,所以为有德之言也。”
此为正解。李商隐之不如韩愈胸襟阔大处,正在于此。
之后的故事就有了两个版本,一个版本说令狐绹从此更恨李商隐,愈发排斥;另一个刚好相反,说他见到诗,动了恻隐之心,遂补授商隐为太学博士。
但是不论哪一种,结果是一样的,就是《新唐书》所记载的:“牛、李党人蚩谪商隐,以为诡薄无行,共排笮之。”
因为牛党固然认为李商隐背叛,而李党觉得他吊祭令狐楚,也是脚踩两只船。
于是李商隐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着风。
这样一个人,在政治上等于是判了死刑,甚至在人品上,也不免被说三道四。就连后世对李商隐的评价也往往受此左右。
然而细看李商隐一生所为与诗中所志,并无党派倾向。他只是一个诗人,想立功,想报国,却未想过一定要依附哪一党,背叛哪一派,只是遇到恩师便学艺,遇到知己便结婚,却被迫一生走在了政治的夹缝中,窒息至死。
他曾写过一首《嫦娥》,或许,是他自身孤寂怅憾的写照吧?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的后半生,一直仕途坎坷,官微薪薄,几番出仕,三度入幕,碧海青天夜夜心,却终无出头之日,一生郁郁不得志。
851年,李商隐的妻子亡故。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抛下弱子幼女,远赴梓州入幕任节度书记,这是他最后一次幕府生涯。
在入府三年后的踏青节,他写下《二月二日》一诗,诗中饱含思归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