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改,日月常新,晨钟暮鼓,春风不度,中间一千多年过去了。
(四)
人至暮年,必多忆旧;朝至末世,最喜咏史。
晚唐时,最盛行的诗歌题材就是咏史了。其中最被频繁忆起的,便是六朝金粉。
这似乎可以从心理学上得到解释。中唐国势日微,乌云压顶渺无出路的心态使得诗人们在压抑之下,集体审美转向历史繁花之后的断壁残垣,开始膜拜荒凉凄艳之美,于是对绮靡哀艳的江南旧事发生了兴趣。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杜牧的《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
这首诗借南朝陈国之亡,讽刺了朝中醉生梦死不知国之将灭的权贵们,也同时包括了寄情风月无所作为的自己,是典型的亡国预言。
只可惜,当权者沉醉于《**》的歌声中,硬是没有意识到。
《**》,又名《玉树**》,为六朝最后一位国主——陈国后主陈叔宝所作,其音哀婉,后人常称之为亡国之音。
陈后主精通音乐,还作过另一支名曲《春江花月夜》。后来张若虚以此为诗题,“孤篇压全唐”,让人们渐渐忘了始作俑者乃是陈叔宝。
金陵历经孙权的东吴政权、西晋、宋、齐、梁、陈六朝,终毁于隋。当隋朝大将韩擒虎统兵攻入建康(金陵),来到朱雀门外时,陈叔宝还带着宠妃张丽华在结绮阁上歌舞。听说宫门大开,才想起逃跑,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左手拉着张丽华,右手抱着孔贵嫔,肉夹馍一般藏身于后宫景阳井中,被隋兵用绳索拎了上来,其状极其狼狈。
因此杜牧又有一首《台城曲》云:“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
门是朱雀门,楼是结绮阁。陈后主曾于台城建过三座数丈高阁:结绮阁、临春阁、望仙阁,窗牖壁柱皆以沉檀香木建造,饰以金玉珠翠,瑰琦珍丽,极尽奢华。然而逃亡之际,却只向井中寻觅一藏身处,而终不得全。
同题诗作,还有李商隐的《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
首联破题,点明帝宫紫气东来,本是一统江山之要处,然而隋炀帝兴趣独特,却不喜欢住在京城,而要长期逗留江南废都。
颔联构思独特,说玉玺与皇帝无缘,跑去天边了,意即亡国;同时,旧时相术家指天庭隆起为“龙庭”,为帝王贵相。李渊起兵前,相士使曾说过他“日角龙庭”,因此这里“日角”代指李渊。
而杨广曾开两千里通济渠,八百里江南河,一心惦记江南泛舟,这会儿龙船不知到哪儿了。这是明点隋炀帝奢华之过。泛龙舟是实事,到天涯却是想象,有虚有实,似非而是,明明是批判,却写得极其唯美。
颈联又是一个公认的千古佳对,乃是两件关于杨广逸游的典故。上联说的是杨广几度大量征集萤火虫,“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在江都亦曾特别修建“放萤院”,够会玩的。然而如今宫倾玉碎,腐草满院,哪里还有萤火呢?
下联则说的是隋炀帝昔曾沿堤种柳,如今却只不过给乌鸦筑窝而已。以此渲染了亡国后的凄凉景象,充满今昔之感。
最后道:“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更是奇思妙想。
传说杨广乘龙舟游江都的时候,曾梦见陈叔宝与其宠妃张丽华,还请张丽华舞了一曲《玉树**》。谁知道,不久杨广也步其后尘,成为亡国之君。倘若泉下相逢,杨广还好意思再提起这支亡国之曲吗?
杨广自然不会问了,但李商隐是想提醒当朝君主,莫忘史鉴,戒奢警醒。
李商隐与杜牧并称“小李杜”,连作诗选题都是相似的,杜牧直写陈后主,而李商隐则将隋炀帝与陈后主并提,同样着眼《**》之曲,却一个直白轻便,一个婉约优婉,风格绝不相似。
要特别提醒的是,正如很多读者会把汉代的乐师李延年和唐代的李龟年搞混一样,也经常有人把陈朝的张丽华和汉代的阴丽华搞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