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指望嫁他,那是不可能的,他這種人的婚姻註定是政治婚姻,所攀親家非富則貴,不可能娶我這樣一個沒有背景的小女子。更何況,就算他呆病發作,願意做溫莎公爵,我也並不想當戴安娜。我愛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姓。如果他真為了我拋家捨業,我才不要理他。
寶玉給我在大觀園社區買了新宅,取名怡紅院,牆上遍掛名人字畫,櫃裏塞滿西洋美酒,他說,這叫品味。
我不懂得欣賞品味,也不喜歡喝酒。可是,我願意猜測那些東西如果變賣,可以值多少錢。
金屋藏嬌的日子裏,我迷上了網路,暱稱叫做「花想衣裳」。
花想衣裳雲想容。細究一個女子的墮落,無非是從幻想錦衣玉食開始,做小秘,做二奶,出賣身體與尊嚴,無非因為「花想衣裳」。這名字,是自嘲,亦是自辯。
我想穿最美麗的衣裳,住最好的樓,可是,誰不想呢?
我在網上認識了許多新朋友,他們不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只被我有香無刺的小聰明吸引,每天我一打開電腦,msn的鈴聲便響個不停。其中聊得最多的一位,叫「觀棋不語」。
我一直在猜測他是男人還是女人。他的個人資料裏除了暱稱外一片空白。而同我的對話,總是淺嘗即止,佈滿玄機。這一點,與我太像太像,所以忍不住好奇。便談得更多些,再多些,直到一日不談如隔三秋。我漸漸瞭解到他的愛好,性情,喜歡看什麼書、聽什麼音樂、吃什麼菜、抽什麼牌子的香菸,知道他的收入頗高、工作很辛苦也很滿意,知道他最喜歡的一首歌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什麼工作,為什麼喜歡那首歌。
而這段日子,寶玉忙著籌備婚事,到我這裏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親家已經定下來,是薛家,新夫人名叫寶釵。
本來我一直擔心寶玉會娶林黛玉的,那傻妞兒看瓊瑤小說長大的,張口閉口談愛情,到現在還迷信什麼天長地久忠貞不渝,如果她嫁進賈府,絕對會把寶玉看得死死的,一口剩飯都不給我留下。
但是現在我放心了。聽說薛寶釵是個城府很深、學歷很高的厲害角色,越是這樣的人,越不會在乎老公在外面包二奶,她的對手,才不會是我。寶玉忙過這陣子,過了蜜月,就又會想起我的。最重要的,是我得忍得住寂寞,不可在這時候操之過急,惹他生氣。
我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就算寶玉一連幾個月都不來看我,我也不會招惹別人。因為我知道,茗煙會替他看著我的。我可不能經不起考驗,自毀長城。
長日無聊,掛在網上的時間更多了,我活在孤獨與等待中。不是等寶玉,是等「觀棋不語」。同他聊天已經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如果沒有他,真不知道那無邊的寂寞與空虛該如何忍耐?
終於有一天,觀棋不語邀請我見面。我猶豫了又猶豫,思量了再思量,最終還是拒絕。不僅是怕茗煙,也是怕自己。
我怕真實世界裏的觀棋不語太平庸令我失望,也怕他太不平庸我過於滿意,那樣,我會愛上他的。而愛,是一件多麼痛苦而不可能的事情。可以想像一個「二奶」的愛情嗎?
愛情這個詞,是為林黛玉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富家小姐準備的。聽說她因為在三角大戰中敗給薛寶釵,氣得遠走巴黎,一心一意鬧失戀去了。失戀?多奢侈的玩意兒,也只有像她那樣衣食無憂的大小姐才玩得起。至於我,頂多只能在網上長籲短嘆幾句罷了。
寶玉結婚那天,我也去了。薛寶釵果然好風度,還特意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話,誇我是個盡職的好秘書。又同我合影。
記者很多,很興奮,扛著大炮一樣的相機到處拍照。我這才注意到,來赴宴的不僅有本市各位高官富商,還有幾個著名影星。咦,那在牆角被一堆小女生圍著要簽名的,不是新近風頭最健的紅歌星蔣玉函嗎?要知道,我也是他的FANS呢。
正想要不要擠過去也請他簽個名,他已經抬起頭望向這邊來了。我們的眼光於空中相對,就像放煙花那樣劈哩啪啦地撞在一起,讓我覺得頭暈目眩。這,就是所謂明星風範吧?果然星光燦爛。我可真是為他心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