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他說過要對你負責麼?」我聽到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在輕輕問,我真奇怪我可以問得這樣平靜,就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事。
鹿兒忽然跪下來,淚流滿面,無比真誠:「姐姐,我向你發誓:我雖然心裏愛著他,可是從來也沒有過非分之想,更沒想過要把他從你身邊奪走。我知道他是愛你的,非常非常愛你。我和他就那一次,真的就只有那一次。姐姐,我不求名份,也不要他一分錢,甚至不需要他對我好,我就只希望你能答應我,讓我留在你們身邊,一生一世服侍你們。只要我能看見他,就心滿意足了。就讓我服侍你們一輩子吧,就拿我當個丫環看待也好……」
她哭泣著,訴說著,哀婉動人,我見猶憐。這樣深沉熱烈的一份愛情擺在面前,哪個男人會不動心?
我原諒了寶玉,原諒了她。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寶玉和我之間是有一份盟約的,我們有著幾生幾世的因緣糾結,怎麼會被一個不速之客扯斷情根?而最可怕的是,她說她無欲無求,就只是為了愛他而愛他。怎麼會?
答案
沒有一個人可以這樣無怨無悔地愛著另一個人,人世間絕不會有這樣完美溫柔的情感──除非,她前世欠了他,就像絳珠仙草欠了神瑛侍者的雨露,就像賈寶玉欠了林黛玉的眼淚,就像我們兩個欠了警幻的生死誓言──再除非,她根本不是人!
我翻開《紅樓夢》重讀第一千一萬遍,試圖尋找答案。寶釵、湘雲、襲人、晴雯、甚至冷漠的妙玉、可憐的香菱、風情萬種的尤三姐,我都一一揣摩過了,卻各個不像是鹿兒。鹿兒不會無緣無故無根基地插在我和寶玉之間的,她的前世,究竟是誰?
遠處又彷彿傳來一聲嘆息。
北京城不是威尼斯,書房裏沒有嘆息橋,這嘆息從何而來?我坐在吊椅上,漸漸困倦起來,《紅樓夢》掉落在地上,翻開來的,是第二十六回「蜂腰橋設言傳心事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寶玉無精打采的,晃出了房門,在迴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隻小鹿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其意,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著一張小弓追了下來。一見寶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裏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的射他作什麼?』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閒著作什麼?所以演習演習騎射。』寶玉道:『把牙栽了,那時才不演呢。』……」
彷彿有雷聲一陣滾過一陣,多少前塵舊事,亂轟轟紛至遝來。什麼都明白了!原來答案是這樣,卻哪裏想來?
我只覺欲哭無淚。鹿兒,鹿兒,我怎麼竟沒有想到,她的前世,可不就是一隻小鹿?那隻鹿,被賈蘭追得箭似地逃竄,虧得寶玉攔住了,幾句話解救下來,得以逃生。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更比雨露灌溉來得沉實隆重。於是,她銘記在心,她感恩戴德,為了他修成人形,為了他尋尋覓覓,終於在今生回報於他。
如果我是一株草,她便是一隻鹿,我們同樣在前世裏承過寶玉的情,同樣不肯忘了寶玉的恩,卻又同樣在報恩的途中迷失了自我,將恩與情再也分解不開。她和我,誰愛寶玉更深?誰更該與寶玉今生攜手?
而在前世,多情的神瑛,溫柔的寶玉,所施恩的又豈只是一株草,一隻鹿?他是看到燕子也要說會兒話,遇到花開也要吟首詩的,在幾世輪迴之後,誰又知道,那燕子,那花兒,又有多少成了精,成了人,發誓要回報他的恩與情?
即使我再轉世輪迴一千次,也只會遇到更多的同類更多的情敵,註定了永遠不可能得到他整個的心。寶玉,寶玉,愛你是如此沉重的事,我只能說,我累了,我輸了,我再也愛不起你!
只要你是賈寶玉,便註定了會世世多情;而只要我是林黛玉,便不能不專一執著。我做不到相容並蓄,更不能平庸無情,要想從此不流淚,除非從未見過你!
緣滅
我獨自回到離恨天,求告警幻:讓我做回靈河岸的絳珠草吧,寧願永不為人。
警幻說:立誓的是你們兩個人,如今誓言落空,受罰的,也該是兩個人。木居士、灰侍者已在待命,準備送你們去迷津。
我在案前求了又求:寶玉並未違誓,他一直對我很好。只是我太貪心,明知他最愛的人是我,卻仍然覺得不夠。我不僅要做他的最愛,還要做他的唯一。我不能像現世的女人那樣,對男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拿家用回來,就安心做個正牌夫人。我要的是戀愛,永遠在熱戀的愛。而現在我明白了,愛情只是一瞬間的事,越美好的愛情,就越不能恒久。既然如此,就讓我一個人帶著我的愛情墮入迷津吧,而寶玉,請收回他的誓言他的愛,就像他從沒見過我一樣。
警幻答應了我,重新任寶玉為神瑛侍者,卻為他劃定靈河為界,不許越雷池一步。
後來,我和寶玉又見過一面,我在靈河這端,他在靈河彼岸。時逢大旱,我焦渴欲絕,他遠遠地看了我一眼,神情憐憫,卻無能為力,只是搖了搖頭,嘆息一聲,便走過了。
那聲嘆息,讓我想起威尼斯。
原來,我什麼都記得——前世,今生,以及其間的幾度輪迴;而他,卻什麼都忘記了——今生,前世,乃至曾經的緣起緣滅。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第二天,我便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