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不妒忌。憑著女人的敏感,我清楚地看見,鹿兒望著寶玉時,那情深款款的神情;而寶玉對她說話時,也會忽然之間放低了聲線,有種旁人不易察覺的溫情。
那一天,寶玉回來晚了,一身酒氣,口齒不清。是鹿兒送他回來的,她對我說:「客戶是東北人,真能喝,非要在酒桌上談生意……」
我和她一起扶寶玉上床。然後,我便坐在床邊,眼睜睜地看著鹿兒忙進忙出,擰毛巾,替寶玉擦臉,泡茶,甚至幫他脫鞋寬衣。
寶玉迷迷糊糊中,抓住鹿兒的手說:「女孩子不要貪杯,要小心。我替你喝……」
鹿兒紅著眼睛說:「你醉了,小心傷身。」然後,她回過頭,淚光瑩瑩地對我說:「都是為了我……真是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而我已經全明白了,無非是酒桌上的常演戲目:客戶看到年輕美麗的女秘書,在酒桌上借酒裝瘋,女秘書為了幫助上司簽成合同,只好來者不拒;而仗義的男上司為了護花,寧可捨命陪酒,喝得胃出血也不能示弱。
聽起來,兩個人都大公無私,都行為坦蕩,都無可非議。可是,他們之間,有我不能介入的默契。
幾乎所有的太太都會嫉妒丈夫的女秘書,我到底也入了這個窠臼。
我知道,寶玉和鹿兒之間有故事。我傾聽著災難的腳步,感覺它離我越來越近,卻束手無策。
通常,一個精明的太太如果嗅到危險的氣味,便該出手阻止丈夫與情敵的進一步親密了。或許我應該讓寶玉另找助手,讓鹿兒立刻回到雜誌社,或者乾脆離開我們,有多遠走多遠,最好永遠不見面。
然而,即使她離開了他的視線,能夠就此從他的心裏拔除嗎?如果他的心裏已經有了她,即使我讓鹿兒從此消失,也已經失去我完美的愛情。
最好的愛情,並不是時刻相守,而是兩情相悅,心無旁鶩。寶玉他,是否,已經,有了旁鶩?
情探
正當我為了自己隱藏的愛情危機舉棋不定時,一場世界性的金融危機猝不及防地來到了。
首當其衝的就是珠寶行業。在玫瑰花沒有一把芹菜值錢的時代,鑽石和翡翠與石頭玻璃無異。寶玉在國外的投資血本無歸,又被銀行追債,一夜之間從總經理淪為債務人。我不顧他的反對辭退了家中的幫傭廚子,可是從小到大十指不沾陽春水,只好一日三餐地煮速食麵,又賣了雜誌社的股份幫他還債,並開始聯繫報社連載小說賺些稿費貼補家用,然而杯水車薪,哪能撲滅熊熊大火?
寶玉就像個真正的消防隊員一樣,一大早起了床就撲出去借錢救火,而鹿兒跟著他,從東撲到西,從早跑到晚,完全是一對鐵血戰士。
他們並沒有忽視我,即使這般忙碌,寶玉每晚回來仍然不忘握著我的手說些纏綿情話,而鹿兒則一進門便挽起袖子下廚。
他們兩個對我,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然而正是那種恭敬讓我知道,他們兩個,已經做下了對不起我的事。我甚至想:也許經濟危機,就是因為寶玉負我,違背了一世相愛的誓言而引起的。
會是這樣嗎?一場世界性的經濟危濟,只因為一個男人辜負了一個女人的愛,為了一句誓言的坍塌而發生?
我討厭這種躲躲閃閃不清不楚,決定與鹿兒打開天窗說亮話。
「鹿兒,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那麼,能跟姐姐說實話嗎?」
鹿兒愣了一下,嬌紅的臉變得雪白,眼淚像珠子般在眼中滾動,半晌,落了下來。「姐姐,我對不起你。」
她終於說出來了。毫無隱瞞。她說,自從在威尼斯第一次見到寶玉,自從寶玉說出那句「你放心」開始,她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他。她知道寶玉的心裏只有我,可是她管不住自己,就是想跟寶玉在一起,哪怕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那天,寶玉又為了替她擋酒喝多了,他醉得太厲害,她沒法送他回家,便在酒店樓上開了房間……
我顫抖起來。寶玉,發誓要一生一世忠於我一個人的寶玉,山盟海誓竟敵不過一杯酒!或者,酒只是藉口,他和她,早已情根暗種,早在等待一個爆發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