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蘭驚出一身冷汗,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怎麼會在夢話裏說出這麼大的秘密呢,這可是欺君之罪啊!沒辦法,拚了!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拳打向阿乙,把他打倒在地,然後合身壓了下去,嘴裏滔滔地咒罵著:「媽的,老子七尺男兒,你敢說老子是女的!你才是娘們兒呢,老子今天就把你閹了做女的……」
過往的十六年加起來說過的粗話也沒有這會兒多,花木蘭瘋了一樣地連罵帶打,把營兵們都看傻了,要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上前拉架。木蘭倒也不等人拉,生怕拉拉扯扯中暴露得更多,乖乖地就起來了,嘴裏還不乾不淨地罵著:「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擾攘中,營長大丙早被驚動了來,吆喝著:「趕了一天路還不知道累,大半夜的不睡覺,鬧什麼鬧?再不睡,到外邊給我操練去。」
兵士們都靜下來了,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說不清這場架是怎樣打起來的,況且實在是累,便含含糊糊重新橫七豎八地倒下來了。
難得小乙也沒有再追究,只是在木蘭耳邊悄悄說了一句:「你欠了我一次情。」
木蘭一驚,她知道他知道了,她造作的表演瞞過了別人,但是瞞不過小乙。她想,她得殺了他,或者委身於他,到底哪樣更容易做到呢?
一夜輾轉,天亮時,木蘭站在黑山頭,終於看到了山那邊的風景,不過是一樣的山巒起伏,小河村莊,有炊煙無聊地升起,隨風搖擺,好像和自己的家鄉也沒有什麼不同。木蘭開始覺得這次遠行沒有那麼好玩了。
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開戰了。
原來打仗是真的,不是站站崗放放哨做做操那麼容易,是要真刀真槍地上戰場,要刀光血影地殺人。
木蘭哭了,她從沒有想過人命在戰爭中會變得這樣賤,大家素昧平生,你沒得罪我,我沒得罪你,為什麼就無緣無故地殺起來了,為什麼不能好好在家種種地,紡紡線,唱唱山歌,簡簡單單地過一輩子呢?
她拿這個問題問大丙,大丙營長說:「那是為了搶掠土地和財富。匈奴要佔領我們的地方,我們要保衛自己的疆土,就這樣子打起來了。」
「可是為什麼要搶那麼多土地呢?他們沒有自己的地盤嗎?不能在自己的地方好好生活嗎?」
「可是人心總是不足的。人們總想去到更遠的地方,看到更多的風景,相信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每天坐在山頂看遠方,不是也很好奇、想要去到山那邊嗎?」
木蘭又哭了。她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大丙的話就好像是衝她說的,就好像在說,這麼慘烈的一場戰爭是因為她而發動的,就為了讓她看到黃河,登上黑山,看到山那邊的風景,經歷不一樣的生活。
大丙看到木蘭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成串滴落,晶瑩閃爍彷彿天上最亮的星。他莫名震盪,半晌說:「明天,你不要上戰場了,留在後方照顧傷兵吧。」
第三天,他又讓她到炊事班幫忙;第四天,要她為大家洗戰袍;第五天……
到了第九天,木蘭不能不懷疑了,她想今天大丙回來的時候,得找他談談,試探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
然而暮色降臨的時候,大丙是被士兵們抬下戰場的,木蘭再也沒有機會問他任何問題了。下葬前,她摟著大丙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她不僅是哭大丙,還是哭阿甲,哭小乙,他們也都死在了這次戰役中。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跟阿甲說:謝謝你說願意保護我;也沒來得及跟小乙說:對不起我不該罵你。
眼淚是女人的天賦異稟。一個傷透了心的女人哭起來更是驚人的,簡直天昏地暗,雲愁雨怒。戰友們勸:「既然是戰爭,死亡就是難免的。別哭了,明天說不定就輪到你。」
「我情願死的是我。」她脫口而出。如果她死了,就會跟同袍們葬在一起,成為烈士,那麼她是女人的秘密就永遠不會有人問起。
然而活著,活在恐懼裏,戰爭中,壓力是多麼巨大。
營長死了,寡不敵眾已成定局,黑山頭註定是守不住了。副營長召集眾人歃血為盟,要選一百名死士突圍求救,其餘的人則負責掩護和牽引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