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四年(783)秋,即将开赴河南前线镇压藩兵的泾原军队在经过长安时,突然哗变,拥立河北旧将朱泚称帝。这是在长安起事,近水楼台,事出突然,唐德宗李适完全没有防备,只得仓皇逃至奉天避难。
于是朱泚大模大样地登了基,定国号秦,年号应天。可能是想了想秦朝时间太短,不够强大,于是第二年又改国号为汉,年号天皇。
可惜美梦没做多久,即被唐军反攻长安,朱泚逃亡,后被部将杀死。
大唐说起来有289年历史,但是其间一会儿武则天改国号周,一会儿安禄山改国号燕,一会儿朱泚改国号汉,后来黄巢又改国号齐,中间其实裂了好几道缝儿。唐朝的注水量相当大。
且说这次为期两年的泾原之变,仿佛是小型的安史之乱余震。朱泚登基执政,也是和安禄山一样,抓了很多官员授以官职,又令诗人们属文称颂,包括太常少卿樊系之、诗人严巨川、女冠李季兰等。
而唐德宗回到长安后,也是和唐肃宗一样要秋后算总账,一一惩治曾在伪朝效力的叛臣“唐奸”。
太常少卿樊系之因被逼起草朱泚即位册文,服毒自尽。严巨川感念其人,以诗纪事:
烟尘忽起犯中原,自古临危贵道存。
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
落日胡笳吟上苑,通宵虏将醉西园。
传烽万里无师至,累代何人受汉恩。
这首诗追念唐之旧恩,写迫于叛军凶焰之无奈,“心忆明君不敢言”。无论从背景还是从情绪上,都和王维追念雷海青所写的《凝碧池》相类,所以也同样得到了皇上的谅解。
毕竟,屠刀面前,文人恋生,被俘胁从也是无奈的选择。可是,至少心里是怀念故国的。
但是李季兰就不一样了,她非但从逆,还为伪君高唱赞歌,这就是原则问题了。这就像八年抗战时期,敌陷区的人们要活下去就难免委曲求全,拉黄包车的还得拉黄包车,写文章的还得写文章,可以理解。但是你主动做了汉奸,替鬼子卖命送情报,那就该杀了。
俄藏敦煌文书中有唐朝蔡省风《瑶池新咏》残卷,李季兰居首,其中存有这首不完整的献诗:
故朝何事谢承朝,木德□天火□消。
九有徒□归夏禹,八方神气助神尧。
紫云捧入团霄汉,赤雀衔书渡雁桥。
闻道乾坤再含育,生灵何处不逍遥。
李季兰的诗不但对叛军乱国这件事毫无感慨,还歌功颂德,将朱泚捧成了尧舜禹汤那样的圣人,未免奴颜婢骨得太过。还说他们重新开辟乾坤,让天下生灵得到平安逍遥,祥瑞频现,天地含育,简直是诛心之语。
难怪唐德宗恨之入骨,在质问她“汝何不学严巨川”后,竟下令将其“杖杀”。
中唐时这种粗暴的杖毙之刑已经近乎绝迹了,只有像张镐痛恨闾丘晓贻误战机又害死王昌龄时,才会那么咬牙切齿地杖之以后快。而唐德宗竟将之加于一个年逾七十的老妇之身,怨毒何其深也。
然而反过来说,老而不死谓之贼,已经古稀之年的李季兰也太想不开了。不管你是真是假,毕竟戴了一辈子女冠装了一辈子道姑念了一辈子真经,又交往过像陆羽、皎然那样的高人隐士,怎么也该修炼出一点骨气灵性才是。怎么会那么惜命厚颜,软骨头地写出那样卑微谄媚的赞歌颂词呢?
身为女子又是道姑,原该远避红尘扰扰;如果避不开,也该清净自持,不论是非;如果非要说话不可,那也可以像花蕊夫人那样从容对答:“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若是没有那种才情,也可以随便糊弄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用得着这么卖力地大吹法螺吗?
为了这一点立场问题,我对李季兰实在同情不起来。
不过,在《瑶池新咏》残卷中,同时发现的还有一首李季兰的《陷贼后寄故夫》:
日日青山上,何曾见故夫。
古诗浑漫语,教妾采蘼芜。
鼙鼓喧城下,旌旗拂座隅。
苍黄未得死,不是惜微躯。
这首诗化用古诗十九首之《上山采蘼芜》。原诗作: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