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都是以陶渊明诗来对答,敏捷是够敏捷的。可是,这种当众讲黄段子,抖机灵以求哗众取宠的做派,实在不符合一个女冠的身份。
从李季兰的现存诗中,可以看出与她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不只一个,朱放,阎伯钧,来往酬唱的诗作中都有大量的相思情话。而从她有诗作寄故夫来看,似乎还结过一次婚,至少也是事实夫妻。只举一首为例: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这首诗将人月并提,先说“无”,再说“有”,最后人月合一,构思灵巧,措词别致,任谁见了也会动容吧?
可叹的是,她交往过的所有男人,无论是她爱的,还是爱她的,或是曾经相爱的,都无一例外地有始无终,未能长久。
因此,她曾写下一首大彻大悟的《八至》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首似诗似偈的六言诗,成了李季兰一生中最著名的诗作。
很多诗家写评时,都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清净女冠竟能写出如此透彻的烟火情诗。那是因为,她的生活,从来都不曾清净。
李季兰另一首流传较广,深得少女们喜爱的诗是《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这首诗直白如话,缠绵如丝,颇得乐府神韵,的确别具一格。
我比较喜爱的一首《结素鱼贻友人》也是这种风格: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还记得李白写给妻子宗氏的那封情书吗?其中有这么一段:
有客自梁苑,手携五色鱼。
开鱼得锦字,归问我何如。
这四句诙谐跳脱,和李季兰这首《结素鱼贻友人》一样,都用的是“鲤鱼传书”的典故。
相传姜子牙垂钓渭水——他用了一根直钩,显然钓的是人不是鱼,可是居然还是钓上来一条五彩鲤鱼。
如果我辈用直钩能钓上来这么神奇的一条彩鲤,大概是要弄个缸养起来的。但是姜太公就是姜太公,二话不说就把鱼肚子划开了,发现里面藏着一封书信,上面预言他将受封于齐——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姜子牙八十拜相,封齐国公。
之后,“鱼书”就成了书信的指代词。
无论是李白还是李季兰,其实都是受到了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的影响: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这三首诗对看,堪称三足鼎立,异曲同工。
(二)
《唐才子传》中形容李季兰“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的确是才貌双全的一代奇女子。她曾写过一首琴歌,咏赞《三峡流泉》之曲:
从萧叔子听弹琴,赋得三峡流泉歌
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水常自闻。
玉琴弹出转寥敻,直似当时梦里听。
三峡流泉几千里,一时流入深闺里。
巨石崩崖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
初疑愤涌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
回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