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是因为《霍小玉传》的影响,李益在唐朝时名声一向不好,私生活方面尤其为人诟病。他自己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还总是担心老婆失节。《唐才子传》说:“益少有僻疾,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有散灰扃户之谈,时称为‘妒痴尚书李十郎’。”——锁上门户,在门里门外撒上煤灰,这样子,如果老婆出门,或者奸夫进门,都会留下脚印来——这是谍战剧《潜伏》里余则成做地下工作时用的招术啊,原来鼻祖竟是唐才子李益。
《旧唐书》的记载更加离谱,说李益每次出门前要把妻子绑起来,脱光了盖在澡盆下面,周围再贴上封条,实在变态得可以。
“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难道,是霍小玉的诅咒真的灵验了吗?
(三)
我一直觉得戎昱(744—780)是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好诗人。
他是杜甫的忘年交,中唐前期比较注重反映现实的诗人之一,白居易、元稹等人“新乐府运动”的先驱。
他的名字罕有人知,诗作也没有一首特别著名的,既没选入中学课本,也不会被当成儿歌传唱,但是明明写得非常不错,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其实,在中唐时他还是很有名的,连宪宗皇帝都知道他的诗。
彼时北狄扰境,大臣们奏议和亲,宪宗李纯就背诵了一首戎昱的《咏史》,并且说:“此人若在,就给他封个郎州刺史。”
大臣们听了诗文,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就再不敢多话了。
且看这首诗: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咏史之诗,最重要是有所议论,发前人所不能发。
正如薛宝钗所说:“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
这段话堪称咏史诗创作指南。而戎昱的这首诗,虽未特指昭君和番,却也一样说的是女子和亲事,正应了宝钗之语,作诗人须得翻古人之意,否则便算不得好诗。
我们来看看戎昱这首诗是否翻新古人之意。
先看首联,开门见山,明确提出在汉代历史上,和亲是最低等的外交手段。
颔联进一步说明,江山社稷的治理应当依靠英明的皇帝,而和亲政策却是把国家安危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何等软弱可笑。
颈联以反问句更加辛辣地指出,怎么能指望借用女色来扫平胡虏,乞求安宁呢?
尾联以历史的名义厉声责问:是谁制订了这些政策,如此计拙,难道算得上是辅佐皇帝的忠臣吗?
安史之乱后,朝政动**,藩镇割据,边患严重。唐肃宗李亨、代宗李豫、德宗李适,都为了求和而先后采取过和亲政策来绥边,但是边境滋扰不断,从未停止。
戎暗借古讽今,视和亲为国耻,遂写下这首诗。
大约他自己也没想到,在他死后多年,因为这首诗而阻止了一次新的和亲朝议,救下了一位差点被送到塞边的可怜公主。
如果那位和亲人选知道自己得免流配是因为戎昱的一首诗所救,会不会穿越时光爱上他?
戎昱不但诗写得好,据说长得也好,风流潇洒,器宇不凡。京兆尹李銮想把女儿嫁给他,但是嫌他的姓氏不好,容易让人联想到犬戎之意,提出让戎昱改个姓。
戎昱听说后,便写了一首诗答他,感谢李銮的赏识,但决不肯为婚事易姓。一不小心,这首拒婚诗的颈联成了名句,流传一时:
山上青松陌上尘,云泥岂合得相亲。
举世尽嫌良马瘦,唯君不弃卧龙贫。
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诺从来许杀身。
莫道书生无感激,寸心还是报恩人。
“一诺从来许杀身”用的是侯嬴重诺的故事,前面我们讲魏徵诗“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时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