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浦,就是潇江湘江,因为单数句尾必须仄声字而改为“潇浦”,也有版本作“湘浦”;洞庭,就是洞庭湖。乐声随着流水经过湘江,乘风远送,飞越洞庭,可见穿透力有多强,上达杳冥,远及山野。
最后一联便是那神来之笔:“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这一句连转带收,力敌千钧。可以说,要是没有这一句,整首诗就废了。因为通篇都在陈设形容,没有推进,但就因为有了一个有力的豹尾,救活全篇。
人们这才回味过来,原来从头至尾,作者并没有真正看到湘灵鼓瑟,只是在风中隔空聆听。全诗对二妃的形象并无一句描写,一直扣准在音乐上,最终追至鼓瑟之地时,却只有余音袅袅,悲风凄凄,青山依旧,江天杳茫。
如此,也就越发显得鼓瑟的扑朔迷离,湘妃的如梦如幻,深深扣准了一个“灵”字,令人回味无穷。
这是应试诗中极为罕见的佳作,尤其最末一联,后人称其为“鬼谣”,同晏几道的“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等句,并列天外之作。
而钱起也受此鼓励,对这个话题特别有感觉,后来又写了首七绝,也是相当闻名:
归雁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前两句自问自答的老套路,说大雁啊你为什么要回来啊?南方水碧沙明,难道环境不美吗?
大雁说:环境倒是不错,就是湘妃天天在那儿鼓瑟,实在太让人伤心了,我受不了,只得飞回来了。
古人认为秋雁南飞,到了湖南衡阳的回雁峰就停止了,不会越峰而去。它们通常会栖息在湘江下游,春天再飞回北方。
但是诗人抛却这个每到春天大雁北还的常识,却故意解释成大雁所以从湘江飞回,是因为不忍再听湘灵鼓瑟,这奇思妙想出人意料,遂成绝唱。
最后介绍一下这个“瑟”。
《史记·封禅书》中说:“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
就是说,从前瑟本来有五十根弦的,比如李商隐诗中说“锦瑟无端五十弦”,就是这个原故;但是天帝听到素女鼓瑟,太伤心难过了,于是将瑟一破为二,从此瑟就成了二十五根弦了。
也有种说法是,五十弦为瑟,一破为二就成筝了。筝在古代原有十二、十三或十五、十六根弦之分,现在也有二十一或二十五根弦的了。瑟和筝这两种乐器的外形相似,弹拨手法不同,非专业者很难区分。
不过常有将琴与筝弄混的,就很不可原谅了。因为琴在上古年代原有五弦,后来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根弦,固而又称文武七弦琴。七根弦,很好记吧?
大中十二年(858),唐宣宗阅进士卷时,曾问考官李藩:“试帖诗中如有重复的字,还应不应该录取?”李藩便举钱起的《湘灵鼓瑟》一诗对曰:“‘楚客不堪听’与‘曲终人不见’也重了一个‘不’字。如果诗作得特别好,个别字偶然有重复也是可以允许的吧?”
此时距钱起应试已过百年,每举试时,考官们仍对钱起诗念念不忘,引为范例,可见这首诗的影响之重。
顺便说一下,钱起有个侄子,比他还闻名,就是和张旭并称“颠张狂素”的草书和尚怀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