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句的意思很明确,流萍是飘泊无依的行云,系瓠是不被重用的自己。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但是早晚会在一起的,那时相亲相爱,定不辜负。
这首赠别诗,是欧阳詹对行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许诺。
后来,欧阳詹得官国子监四门助教,长住京中,再也不曾回去太原。
行云思念成疾,日渐羸瘦,竟然渐有油尽灯枯之势。一日揽镜自照,看到红颜枯槁,桃花凋萎,不禁双泪长流,叹道:“行云啊行云,我怎能如此憔悴,可怎生对得起行周(欧阳詹的字)啊!”
于是召来妹妹止云说:“玉雪肌骨,花月精神,日后都将转瞬尘土,唯有这一头青丝,入土难朽,不如留给行周吧。”于是请止云帮自己精心挽了个堕马髻,“巧梳密掠,光可以鉴”,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如花容光。
梳妆已罢,行云对着镜子久久凝视,点头说:“此毫发无憾矣。”遂索笔题诗一首,又唤丫鬟说:“为我取缕金箱来。”
然后取一方新绢铺垫平整,自己一手揣摸发际,一手袖中出剪。止云哭泣,行云说:“妹妹不要伤心,他日见发如见人,这是我留给行周的唯一遗物了。”说罢,手持利剪紧贴发际用力剪下,一头青丝炫然坠落,而行云亦含笑气绝。
后来,止云将发髻以新绢包裹,连同行云的绝命诗封在缕金箱中,一同送给了欧阳詹。诗云: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
欧阳詹开箱见到青丝诗句,痛哭失声,尤其那青丝香泽犹存,还保留着完整的堕马髻形状呢。
面对行云的痴情,自己的负心,欧阳詹锥心泣血,追悔莫及,日夜捧诗痛哭,竟然恸极卧病,过十日而卒,终年仅45岁。
欧阳詹死后,韩愈极其悲恸,为其写墓志铭《欧阳生哀辞》以悼,又是不收分文。可见两人交情之厚。
欧阳詹的这段艳闻听起来很传奇,虽然没有载入正史,但是《太平广记》《闽川名士传》《唐诗纪事》,传奇小说《函髻记》,尤其欧阳詹好友孟简的《咏欧阳行周事》都有记录,可见真实不虚。
孟简是山东德州人,贞元七年进士,但是这前后可能官职不多,孟简也是在考取博学鸿词科后才授的官。所以,他和欧阳詹的友谊,很可能就是结交于同科考举的苦学期间。
孟简的最大业绩是在任常州刺史期间,疏通运河,分流漕运,后人为纪念其功德,将新开通的河道名之为“孟河”。
孟简擅五言古风,但是流传较广的却偏偏是一首七言绝句《酬施先辈》,主要是因为沾了襄阳的光:
襄阳才子得声多,四海皆传古镜歌。
乐府正声三百首,梨园新入教青娥。
孟简最著名的诗作还是这首《咏欧阳行周事》,因为叙事完整,情意真挚,且是诗人秘闻,私家八卦,自然惹人窥探。
据说欧阳詹临终前曾致书止云:“吾终不以一己声名之故,而使行云殉我之情谊湮没无称于世,吾友孟几道(孟简的字)已许为我诗以传行云矣。”可见这首诗的内容是欧阳詹允肯甚至嘱意的。全诗如下:
有客西北逐,驱马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艳照行云。
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漾,即日相**。
定情非一词,结念誓青山。
生死不变易,中诚无间言。
此为太学徒,彼属北府官。
中夜欲相从,严城限军门。
白日欲同居,君畏仁人闻。
忽如陇头水,坐作东西分。
惊离肠千结,滴泪眼双昏。
本达京师回,贺期相追攀。
宿约始乖阻,彼忧已缠绵。
高髻若黄鹂,危鬓如玉蝉。
纤手自整理,剪刀断其根。
柔情托侍儿,为我遗所欢。
所欢使者来,侍儿因复前。
抆泪取遗寄,深诚祈为传。
封来赠君子,愿言慰穷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