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论年龄,孟郊比韩愈大了十八岁,但是一直接受着韩愈的照顾。所以提起中唐诗人圈来,人们总觉得韩愈像是老大,罩着孟郊、贾岛等很多小弟讨生活。
而当韩愈离开洛阳后,孟郊的日子也就再次变得窘迫起来,于是到处向朋友求助。求援信中说:“戆人年六十,每月请三千。”
意思是我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也不指望明达富贵,只要找个每月三千钱的工作,能糊口就够了。
三千钱是个什么概念呢?
不妨以白居易为比。白居易刚刚考中进士得任校书郎时,工资已经是“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
后来他因守母丧还乡,停发薪水,有点拮据,于是元稹不断给他寄钱寄物,白居易诗中有记:“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
三四年间竟然资助二十万钱,分配到每个月,怎么也有五六千之数。请注意,这可不是薪水,而只是元稹赠送给乐天同学的。这是什么样的交情啊!
至于白居易复职后的薪水,那就更让孟郊同学欲哭无泪了。“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一个月十万!
相形之下,孟郊只求能凭自己的劳动获得每月三千的薪水,是多么可怜!闲居洛阳的白居易,能养得起多少个劳苦挣扎的孟郊啊!
(四)
孟郊一生,以穷苦闻名,永远挣扎在贫困线上,入不敷出,于814年暴病而亡。
墓志铭,乃是祭文达人韩愈给写的。
要知道,韩愈写祭文可贵啦,动辙就是一辆宝马车的价钱。写墓志铭,“马一匹、并鞍、衔及白玉腰带一条”;写赞歌,“绢五百芬”;但是为穷鬼孟郊写铭文,那肯定是收不到润笔费的。
后来,韩愈还为另一位大诗人写过墓志铭,也没收钱,他的名字叫柳宗元,我们后面再讲。
韩愈在《贞曜先生墓志铭》中形容孟郊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摇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简单说,就是孟郊写诗总是挖空心思,殚精竭虑,生拧词句,不好好说话。
金代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形容的确:“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
孟郊为诗而囚,开创“苦吟”一派,成为开山祖师,也算不负此生了。
因为一生贫苦,性格耿介,孟郊的诗多描写民间疾苦和炎凉世态,追求瘦硬奇僻的风格。如《织妇辞》《寒地百姓吟》等,多为百姓发声。欧阳修曾评价:“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确是如此。
我不太喜欢孟郊的诗,感觉那些晦涩生僻的字句实在看不出好来;也不大喜欢他的人生态度,因为太喜欢抱怨了,弄得诗作也充满寒窘之态。“苦调竟何言,冻吟成此章。”“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默默寸心中,朝愁续暮愁。”简直从早到晚愁眉不展,满满的负能量啊。
一个人的心太狭隘,路也就越走越窄,难怪会“出门如有碍,谁谓天地宽”了。
明明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道“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么?何必口口声声,呻吟哀号?
看到他写“死辱片时痛,生辱长年羞”,我恨不得接一句——死去!
好在,他有一首最温暖的《游子吟》。
为了这一首诗,也值得为他作此一篇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