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正要他这一问,好行那“借床伸腿儿”之计,当下故意叹道:“婶子问得好。我这里可不是正是为一件事好生为难。”因将宝玉所嘱之事说了一遍,摊手道:“婶子也知道,藕官、芳官这些人从小儿一处学戏,情分原比别人深厚,素来又天不怕地不怕,最好事斗气的,从前在府里时,连赵姨奶奶也还打了呢。如今出去了,也还是一样。方才藕官和蕊官因不服芳官在水月庵里吃苦,去求宝二叔作主,宝叔又为芳官是太太亲自撵出去的,不好再去求情,特特的叫了我进来,立逼着想法子救他。婶子白替我想想,那水月庵是个姑子庙,如今净虚同芹老四两个现就是睁眼儿的金刚,哪还理闭眼儿的佛?仗着珍大叔撑腰,连菩萨礼法尚且不放在眼内,何况是我?且又不在我的差使里。”又将水月庵之事从头告诉,只不肯说出自己探庵告密之事。
那余信家的正为去了铁槛寺、水月庵两处的抽头儿百般恼火——从前府里管各庙里香供月例银子的,原是余信,那些姑子逢腊月送花门儿,端阳送艾虎,在府里得了赏,或是得了年例香例银子,少不得先要孝敬了他,谁知自打贾芹管了铁槛寺、水月庵之后,那些住持便再不如从前那般巴结,因此早已怀恨在心。今日既得了这个信儿,如何不喜,且素知王夫人最恨此等事,当下拍手道:“净虚这老秃歪剌竟敢这样胆大欺心!每日里白米香油,只说是供奉佛祖,原来竟送进盘丝洞去了,这还了得!亏得是二爷告诉我,不然阖家都还只蒙在鼓里呢。二爷放心,这事只管交给我,凭我说给太太,好叫他们知道天网恢恢,菩萨有眼。”
贾芸笑道:“既然婶子肯担待,自是最好。只是宝叔千叮咛百嘱咐的,生怕太太知道了要说,婶子在太太面前,不要提我和宝叔的才好,不然太太问起来,宝叔岂不怪我?”余信家的大包大揽的道:“这个自然。葫芦牵着扁豆藤,越扯越扯不清,我只拣利落的说了便是,再不瓜络旁人的。”当下差使也不做,颠颠儿的来至王夫人上房,正值王夫人午睡醒来,正在洗脸。余信家的不便回话,且挽了袖子,亲替王夫人递手巾,系围子,又伏侍着匀面刷鬓,递上茶来。王夫人问:“你不去送纸,又做什么来的?”
余信家的觑着众丫头都出去了,眼前只有彩云、玉钏等几个心腹,这方向王夫人耳边悄悄说道:“真告诉不得太太,那芹哥儿愈大愈不像了,我听说他如今又嫖又赌,前日领了例银,跟脚儿就进了赌坊,不到天黑时候,一百两银子输得净光,还画押打指模的倒欠了人家二三十两。”
王夫人不信道:“那些人就肯借他?况且他领了月例银子,原是给庙里添香油,招呼尼姑、道士日常用度的。他不拿去,庙里还有不造反的?”余信家的道:“他拿去?他不拿出来就好了。他如今管着水月庵、铁槛寺两头,每月不但不肯填进一文钱去,还要他们孝敬几百两出来呢。”因将宁府里聚宴,贾芹使水月庵女尼妆扮了,权充粉头侑酒一节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王夫人听了,直气得声颤身乏,喝道:“这还了得?眼里有天道王法吗?我把这些事交给琏儿操办,情指望他使我省些心,竟然就是这样理家的?还不把琏儿两口子给我叫来。”因一叠声打发人去立时三刻叫贾琏、凤姐来说话。
余信家的忙又劝道:“芹小子干下的那些事,琏二爷只怕也不知道。太太细想,他既要赚这个巧宗儿,怎么倒肯让上头知道,断了他的财路呢?倒是东府里珍大爷尽知的,却也乐得用他招呼那各府的王孙公子,所以不肯多管。”王夫人愈发生气,叹道:“作下祸事来,难道不是贾家的丑名?就这样针不刺肉不知疼的。好个珍哥儿,现任着两府的族长,顶着三品的冠戴,竟这般放纵子弟,胡作非为。”余信家的道:“从前珍大爷恨他赌钱养小子,原也着实教训过几回,及至后来珍大爷自己赌得更厉害,倒不说了,且又得他奉承席面,所以很肯器重,时常召他进府,纵得他比从前更坏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