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麝月、莺儿进来伏侍,看见二人并不共枕,都觉诧异。宝玉、宝钗俱已醒了,也都不则一声,各自洗漱了,一同往蘅芜苑来与贾母、贾政、王夫人奉茶。麝月、莺儿捧着茶铛杯盘跟在身后,也都默然无语,惟不住面面相觑而已。进了院子,只见薜荔冷结,杜若香凝,金簦玉蕗,累累垂垂,宝钗不觉牵动旧情,止步沉吟;宝玉想起旧时往来情形,也觉感慨,转念想到潇湘馆的泉清竹冷,云壤永隔,又复凄然。麝月忙上前打起五彩金线络的盘花帘子来,宝钗闪在一旁,让宝玉先进;宝玉偏又让宝钗。那时贾母已经来了,正与贾政、王夫人闲话,鸳鸯、玉钏、周、赵两位姨娘都在一旁伏侍,见他二人盛服倩妆相跟着进来,却又你让我,我让你,都笑道:“好一对相敬如宾的金童玉女,给老寿星磕头来了。”
宝钗这方红着脸进来,鸳鸯放下大红锁金的织锦垫子来,宝玉亲自扶着宝钗跪下,一一奉茶。二人夫唱妇随,男的如玉树当风,女的如琼枝照夜,恰是一对璧人。贾母、王夫人看了,都满心欢喜,点头赞叹,各自赏了磕头钱。贾母那份尤其丰厚,又嘱咐道:“夫妻第一便是和睦,我知道宝丫头最端庄守礼,沉着识大体的,必不至无故怄气;宝玉虽是从小贪顽使性惯了的,姐妹份中也还知道尽让,如今做了亲,越该相亲相爱的才好。人说‘家和万事兴’,从前刚盖这园子时,你们姐妹都住在园子里,比花儿还好看呢。如今林姑娘和二姑娘早早去了,三姑娘嫁得山长水远,不知道这辈子见不见得着面,四丫头和云丫头又都不知下落,就剩下你两个守在我跟前……”说到这里,伤起心来,也不等人劝,自己咽住了,便又说些“和睦白头早生贵子”的老话儿。接着,贾政、王夫人亦各叮咛几句,宝玉和宝钗都答应着,磕了头起来。
看官,你道宝玉既已答应成婚,为何洞房之中又有这番举止?原来他心中另存着一个呆念头,自觉与黛玉虽未明言,灵犀早通,原本定了心要生生相守,世世同依的,如今黛玉虽死,他心中却只当他作结发妻子一般。况且又听凤姐说北静王与黛玉送灵的船在瓜州沉没,棺材打捞上来竟是空的,便认定黛玉之灵不肯回南,必定仍是回这潇湘馆来了。他既守着自己不肯去,自己又焉肯弃他另娶?虽然为着父母之命不得不与宝钗成婚,以全孝道,却打定主意要为黛玉守节三年,方不负这场倾心。因此态度矜持,形迹疏淡,等闲不肯与宝钗亲近。那宝钗虽在新婚,因未合卺,不免害羞,行止言语反比从前拘谨了许多,益发罕言寡语,谨行慎止。何况宝玉原不如从前殷勤柔和,在宝钗自然更无前去俯就之理,便不得不与宝玉商议之事,亦多命丫鬟传话。因此两人当着人固然是相敬如宾,及背了人各自回房,也还是如“宾”的相待,更无半点亲热,闺房之内,床帏之间,竟是不交一语,便同陌路的一般。
转眼到了三朝回门,宝玉一早梳洗了,看着宝钗梳头刷鬓,薄施脂粉,穿一身龙凤裙袄,戴一头金翠簪环,打扮得丰态清扬,妆容淡雅,慢慢的移步出来。两人一同坐了车,往城南薛姨妈处来归宁。薛蝌、岫烟迎出门来,薛蝌挽了宝玉,岫烟搀着宝钗,一同来至房中与薛姨妈见礼。薛姨妈此番见了宝玉,因是新婚姑爷,情分更与从前不同,不禁满面是笑,拉了手让至炕上说话,又教拿水晶梨和芙蓉糕来给他吃。薛蝌笑道:“姐夫如今已经是成了亲的人了,太太还只管当成小孩子,见面就给吃的。”说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