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熙凤原在病中,哪禁得起这番颠沛惊惶,走了十来天,病势日见沉重,遂将刘姥姥与的银子拿了几块出来,央差人请个大夫来瞧瞧。那两个差人岂肯替他奔波,反私下计较道:“这人眼看是治不好的了,又白花那些银子钱做甚?不如我哥儿两个公平分了,才是正事。”便百般敷衍,反越催促他日夜趱行,每到饭时,自己上酒楼,却将些残羹剩菜与凤姐吃;睡时,自己投店,让他睡马棚。凤姐自出娘胎来也未受过这等气楚,又扎挣着走了半个月,未到金陵便躺倒了。
这日行径一片枫树林,时才半夏,叶犹全碧,林边一座茶寮,棚下有个和尚在那里磨镜子。差人自去饮茶,教凤姐在路边等着。凤姐正觉口渴,便也讨了碗水来喝着,因见那和尚满头癞疮,鹑衣百结,倒在磨镜子,不觉奇怪,多看了两眼。那和尚见他张望,便转头笑道:“借给你照一照吧。”凤姐见他疯言疯语,便不理会。那僧复又笑道:“不过享了些虚名浮利,受了些顿挫磨折,便连老朋友也都忘了么?”
凤姐不解其意,身不由己,便果然向镜中照了一照,只见里边有对男女手牵手的向自己点头,却又并不认得,心中暗道:“我生平并不曾见过这两个人,如何倒向我招手?况这和尚又说是什么老朋友,竟不知何解。”正思量时,又见两个年轻女子连袂走来,身材窈窕,相貌妖娆,那年长些的怀里抱着个婴儿,年少些的手里掣了柄宝剑,寒光凛然,猛的省起:那不是尤二姐?拿剑的想是他小妹子,闻得旧年因人退婚不娶,自己抹脖子死了,怎么倒在镜子里?莫非这镜里世界也可以来去自如的?只这样一想,便把些邪魔招入骨髓,忽然身子一轻,不觉如梦如痴,悠悠****,进了镜子里。
等那两个差人饮饱了茶,看时,那王熙凤已然面白如纸,两手冰凉。那差人早知必有今日之事,也不等他断气,将两块破苫席来胡乱裹了,拖至青枫林下,寻个僻静地方草草掩埋,径拿了佥封去交差了事。可怜凤姐一世聪明,临了儿竟连个坟头墓碑也无,这也是他命中如此,不消嗟呀。
且说大观园逢七起坛,香烛日夜不息,总算赶在月底托了从前筹画造园的胡老明公山子野做筏,将园子卖了给理国公柳彪之孙、世袭一等子柳芳居住,约定只等贾母起灵,便可画押易主。柳芳一时筹不齐偌大款项,只得先付一半,又请了冯紫英做保人,言明其余的一年后结清。其间腾挪搬迁,告知亲友,不免饯行道别,忙了许多日子。那宝玉百般不舍,终究无可奈何,每日略得闲便往园中各处游逛,又常于潇湘馆留连,也只是徒惹伤悲而已。王夫人又将卖园所得除了带去南边的外,余下的分作两份,一份与了宝玉,一份与了贾兰,又叮嘱宝玉留在京城等着收那柳家下余的房款。
宝玉、贾兰都跪辞不受,说:“老爷、太太卖这园子,原是为了老太太的大事,我们做小辈的,不能替老爷、太太分忧已经是不孝了,如何还能拿这分家的钱,岂不愧死?”宝钗也说:“好女不穿嫁妆衣,好男不吃分家饭,这钱还是老爷、太太带了去吧。除去发送安葬这笔大的之外,余下的还要修缉房屋,置些家具奴婢,再则那边几十房亲戚,就备些礼物走一遍也要许多花费,那里还剩得下许多?便有,也该在祖坟边多置几亩墓田,依时祭扫,养膳终身,方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