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抄家后,贾母接连遭逢生离死别,原本春秋已高,又狠经了几场伤心,早已病入膏肓,只为心事不了,方强撑着过了残年。如今眼见宝玉成亲,贾兰中了秀才,心头两件大事搁下,再无可忧患牵挂,便立时松弛下来,年下辞岁祭祖,又不免操劳感伤些,病势一日日沉重起来,渐至垂危。初时鸳鸯每日熬了梅花鹿茸人参粥来进补,还能略吃两口,堪堪过了灯节,已是惊蛰天气,雨水渐勤,乍暖还寒,年迈之人不禁骤冷骤热,早是眼开口闭,水米不进。大夫虽然每日看视,也都知道只在旦夕之间,不过尽人事而已。如今王夫人携了宝钗来见,贾母微有笑意,眼珠儿却恍惚左右,似有所寻。恰好宝玉已经闻讯走来,跪在榻前呼唤,贾母缓缓伸出手来,宝玉忙握住了贴在脸边,轻轻道:“老祖宗,园子里桃花都开遍了,我陪老祖宗赏花去。”贾母只笑不应,又眼睁睁望着,意有所待。李纨忙又推上贾兰来,也跪着说“给太祖母请安”,贾母将手摸了摸头,仍复松开。
斯时邢、王、尤、许俱已得讯赶来,连贾琏、贾琮、贾蓉、贾蔷、贾芸、贾菌等也都来了,一行人进去,一行人出来,彼此也顾不得诸多回避礼仪,不过谁来了谁便进去看望一回,磕头请安而已。接着,赖大家的等年老嬷嬷们也都拄着拐杖结伴来了,又有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等一干已然出府的管家娘子,也都走来磕头,又与宝钗说情愿回府里帮忙料理丧仪,分文不取的,宝钗一一谢了,都请入议事厅看茶,便着手分派事务。
王夫人便让了邢夫人、尤氏等往蘅芜苑喝茶,便将头先与宝钗商议的话说了一遍。邢夫人来此之前,还指望贾母身后不知留下多少财产,或者还能再分得少许,如今听王夫人的意思分明是哭穷,意思还要各家拿出些来添补,登时气急败坏,冷着脸道:“这边的家产财物尽数发还了,老太太的梯己不少,这份身后钱一早就备下的,如今怎么竟说起不足的话来?说起来谁信?纵然不足时,这偌大的园子难道不是钱?况且家里人口不多,原不必住这大地方,像我们这些抄穷了的,浅门小户,稀粥酱菜,还不是照样过日子?”王夫人本来言语迟慢,听了这几句,益发气堵,说不出话来,只得进来寻王熙凤说话。
那凤姐哭得双眼肿起,从进来便守在贾母榻边寸步不离。那时贾母已经发了几次昏,鸳鸯抢命的唤醒过来,看精神好似还能支撑些时,遂请凤姐暂去房中休息,等下有事再叫。凤姐摇头不允,因见贾母闪着眼儿一一看视众人,神情恋恋,分明有不舍之意,心想所有的儿孙都在这里,却还牵系何人?忽思及贾赦、贾珍俱客死流途,通城皆知,只瞒着贾母一人,莫不是为此念念不忘?遂在耳边悄悄问:“老祖宗可是想着大老爷和珍大哥哥?”问了数声,不见贾母回应,却眼含泪光,愣愣望着宝玉不语。凤姐低头想了一回,忽有所悟,忙问:“老祖宗可是寻林妹妹?他已经回南边去了,等老祖宗大好了,我送老太太回去南边老家多住些日子,自然见得到的。”贾母听了,意有所动,一手握着凤姐,一手握着宝玉,喉咙里“喀”的一声,面露笑意,竟尔仙逝。
登时四下里放起悲声,内外上下瞬息都换了孝衣素服,园子里所有门窗俱用白纸糊了,经幡帐幔一时支起,便在拢翠庵设了灵堂——亦是停棺之地,倒也便宜。那贾政麻衣孝帽,季皋泣血,在灵前死去醒转者几回,哭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古人之言犹有余哀,儿独何心,能勿痛哉!”亲手写了三幅挽联,登着梯子挂起,又做一首诗云:
陟彼怙兮思悄年,萱堂驾鹤竟成仙。
从今膝下难承笑,纵使斑衣与谁欢?
望帝魂归杜鹃冷,思亲泪落吴江寒。
留将高义垂桑梓,遥忆音容寄昊天。
写罢,又命玉、环、兰也各作一首诗来,都命人抄了,各写名姓,供在堂前。接着诸王府、亲友也都有送挽联经忏来的,也有送三牲祭醴的,贾政报了丁忧,朝廷亦有赏赐,不须备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