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瞅他道:“你这话说得奇怪,我能要你怎的?早上不过说了句要你读书务实的话,倒像捅了马蜂窝的一样,遭你好一番排揎,左一个‘酸腐’右一个‘无情’的,怎不教人寒心?况且我也并不为的是自己,念在上有老太太、老爷、太太,下有侄子甥女儿一大家子人,如今都指着咱们调停料理,不得不强自振作,打点精神。头一件侍奉公婆,约束家人,次一件应酬亲友,支持门户,虽说原是我的本份,到底指着你为我撑腰打气。咱们家去了世袭封荫,一斤剩不了半两,虽还有这个园子,早是个空壳子,况且有出无进。若想出头,除了科考取仕,更无别路可走。如今让莺儿出去,也不过为的是‘节流’,终究能补得多少亏空?若要长久,终还须想个‘开源’的法儿。我与太太闲时打算,照这样下去,统撑不了三五年光景。若不早为筹画,到那山穷水尽的时候可怎么好?纵然你不贪恋罗绮酒肉,只要一盏水一碗饭便能过活的,难道好教老爷太太也都饮清水啖白饭?还是要老爷重新出山来养活你我?还是必定要不读书,不进举的才叫作‘不俗’,叫作‘有情’的不成?”
一习话说得宝玉面皮紫胀,无言以对,低了头不则一声。宝钗看了,倒觉不忍,正欲再说时,莺儿已经收拾妥当,肿着眼睛出来与宝钗辞行。宝玉不免又安慰叮嘱几句,亲自送出门去,仍回至宝钗房中,故意引着说了许多闲话,又将陈年旧事一一翻起重说,又拿来从前结社时做的诗捱篇批评议论,又命麝月给宝钗炖粉葛鸡骨汤来,着实抚慰了一番,方才就寝。正是:
人间纵有齐眉案,难举相思不了情。
次日宝钗方起床,王夫人便又命人来请,又教宝玉穿戴好了随后往拢翠庵会合。宝钗约摸猜到缘故,忙来至蘅芜苑时,正见鸳鸯揉着眼睛出来,忙笑道:“原来姐姐也在这里,怎么不多坐一会?”鸳鸯一惊抬头,见是宝钗,哭道:“老太太怕不中用了,请奶奶与太太快商议定了,早早拿个主意,再不然,就来不及了。”宝钗吃了一惊,便知王夫人找自己来是为着商议贾母后事,心里一酸,早垂下泪来。里边周姨娘已经打起帘子,王夫人正坐在**垂泪,看见宝钗进来,叹道:“这可怎么好?如今凤姐儿出去了,你又未理过这些事,倘若有个不周不到之处,岂不落人褒贬?”宝钗道:“我父亲去的时日,我年纪虽小,却也亲眼见过的。这些年两府里红白喜事不断,我冷眼旁观着,也记了些排场规矩在心里,只管照样儿做去,想来也不至出什么大错,便有不懂的,请太太指点就是了。”
王夫人点头道:“幸好那件东西是早已备下的,其余不过经幡香烛、水陆道场这些,我已教人去请了大太太,等下他们过来,你与你凤姐姐商量着立个单子吧。”宝钗点头应了,又问:“鸳鸯怎么说?”王夫人道:“说是老太太原给自己留了这笔使费的,无奈抄去的东西还了不到一半,现银子却所剩无几,那时从陵上回来,又尽数给了大太太和凤姐儿,如今不过几箱子古董字画,衣裳首饰,就尽当了,也只够京中的花费。老爷意思满了七,就要扶灵归南,路上的用度并那边破土下葬,又是一笔使费,还不知指着那里出呢?”说着,周姨娘走来说老爷已经离开拢翠庵回凸碧山庄了,王夫人这方与宝钗往庵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