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北静王抄检时,听闻潇湘馆林黛玉猝逝,心中感慨,匆匆带人赶来时,却见紫鹃率着众丫鬟仆妇跪在院门前,散着头发,将一把剪子逼住自己喉咙道:“我们姑娘刚刚仙去,他的遗体却不容人打扰,倘若你们定要进来,我便死在这里。”北静王见了紫鹃这样,愈发感慨,心想有其主必有其仆,如今虽与林黛玉缘悭一面,然只看他这几个丫鬟的言行,已可知是怎样刚烈贞节的一个妙人儿。便不命人入内搜检,只在院前揖了几揖,口中念念有词,祝祷一番。正欲去时,忽听空中悠悠一声长叹,念道:“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众人俱是一惊,抬头看时,才知是廊上鹦鹉学语,那水溶不禁悠然神往,心想其所养鹦哥尚且通灵至此,何况其人?又听了“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几句,更是凄然欲泣,想那诗中所言,其时,其景,其情,其事,竟与眼下无一不合,岂无前因?况我进园之时,正是他魂断之日,虽然缘悭一面,却得以聆听鹦鹉遗言,也便同面领诗心的一般了。他生前我虽无缘,他死后我岂能不略尽绵力,以慰芳魂,便结个再生之缘又如何?遂取了贾府的花名册来,径自勾掉紫鹃、春纤等一干人,那王嬷嬷与雪雁原是黛玉从南边带来的,自然更不消说,又命人打造了棺椁,请妙玉诵经超度,停灵数日后,即命紫鹃、雪雁扶棺南行,那妙玉亦自称苏州人士,欲随船回蟠香寺修行,北静王无不应允,便也许他扶灵南去。因此这潇湘馆竟躲过抄检一劫,室中家俱桌椅丝毫未动,衾枕衣箱一如从前,除了紫鹃等个人所有之物,其余都保留从前的一般,只正房明间里多着一座香案桌帏,供着林黛玉牌位。
贾母等如今刚刚回来,各处尚未走到,兼且头绪繁杂,一时顾不到此,竟让宝玉走来,猛可里一惊,便糊涂起来,心道林妹妹不是已经嫁了北静王为妃吗,如何这里却设着他的灵位?忙揉眼再看,可不正是“姑苏林黛玉之灵”七个字,顿时轰去魂魄,摘掉心肝,眼中痴痴流下泪来,开口结舌,便如死了一般,头顶心像有一万声雷,轰隆隆滚过来,又轰隆隆滚过去,倾轧碾转,只是“姑苏林黛玉之灵”七个字,余者更无知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麝月先寻了来,见宝玉呆呆的坐在灵前椅子上,目散神痴,涕泪纵横,宛如泥塑木雕一般,不禁心中暗叫一声“苦也”,忙推他呼唤时,那里听得见,遂惊得连哭也忘了,飞跑的去报知王夫人。一时众人拥进来,看见这般,无不惊慌呼叫,一边打发人去请大夫,一边七手八脚,连椅子抬着,送至怡红院来。贾母、王夫人等围着乱哭乱叫,又彼此抱怨为何竟不防备,教他热不辣的得知了黛玉之事,如何不唬出病来。又命林之孝速去请大夫。奈何往常走动的那些太医不是说家中有事走不开,就是干脆闭门不见,便不大熟识的,一听说是贾府请人,也都支吾不肯来。王夫人又气又急,骂道:“都说医者父母心,别的人还罢了,那鲍太医、张太医每常往来,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打点,如何事到临头,竟肯见死不救的?”只得催着林之孝另外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