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凤姐来到,病得蓬头鬼一般,见了贾母,滚进怀里大哭。贾母心里百般不舍,也只得摩挲着含泪劝慰:“皇命难违,你如今且随你婆婆往外边住着,幸好离得并不很远,你好生养病,闲了常来园中看我,娘儿们早晚相见,也是一样的。过些日子或是消息松动了,或是皇上额外开恩,再接你进园来。”凤姐情知无法,大哭一回,只得随了贾琏、邢夫人离去。贾母知道贾赦一应财物俱已没官,虽说邢夫人此前存得许多体己,亦不好问他——便问时,自然也都没实话的,不免要贴补许多,不消细说。
众人商议已定,团团坐着吃了一餐饭,厨下将陋就简,使劲解数办了许多肴菜来,奈何众人哪有胃口,都怏怏悒悒的,不过胡乱吃些,便散了。
这里贾母带着贾政一房人回至大观园中,看见绿柳含烟,方可垂地;夏花多情,悄然谢尽,且那些锦鸡、仙鹤、孔雀、鸳鸯并连鹿、兔、鸡、鸭等活物一概不见,惟有沁芳泉中几尾游鱼仍自穿来行去,还见得有些生意,更觉感慨叹息,仿如隔世重来的一般。便先来至晓翠堂坐定,且各分派住处,宝玉仍在怡红院不必挪动;李纨与贾兰亦照旧回稻香村;王夫人便选了蘅芜苑,周姨娘跟过去伏侍;赵姨娘与贾环住了探春的秋爽斋;贾政又请贾母住到嘉荫堂,贾母不允,执意要在拢翠庵,说要从此早晚礼佛,为儿孙祈福;贾政百般苦劝,到底拗不过,也只得由着母亲住在庵里,自己便将书房设在附近凸碧山庄,以便日夕侍奉。议论停当,便又分检发还财物,一一打点屏帐箱奁,各自搬挪。
谁知眼错不见,宝玉便走了出来,径往潇湘馆来。他虽当黛玉已嫁,明知馆中无人,然而既回来这个地方儿,又岂肯不走一趟,见不到人,便看看他的门头也好。遂抱着这一番人面桃花的心思径自寻来,方下了翠烟桥,略见着些潇湘馆的门首亭尖儿,眼中已然落下泪来。只见馆门虚掩,楣上却有两盏素灯笼,当下也不及细想,只当是替元春披孝,及进了院子,只见琅玕寂寞,溪水幽沉,轩窗冷落,廊庑尘生,不禁心中酸辣,气哽喉塞,那眼泪直如雨点般洒落下来,把前襟也打湿了,一边随手推开门来,只见堂前帐幔如雪,香案俨然,分明布置作灵堂模样,案上犹供着牌位,触目惊心,写着“姑苏林黛玉之灵”七个字,登时头上打了一个焦雷,跌坐下来,便如灵魂出窍的一般,茫然不知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