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贾芸与贾芹虽无过犯,只因都在凤姐、贾琏麾下办事,便免不的有些山高水低,鸡争鹅斗。自从贾芹管了铁槛寺,每月往府里领来钱粮供给,足有百两,又搭上水月庵的净虚,每每逼那些女尼、道姑妆扮了出来侍酒,所得缠头,也都孝敬了他,每日里不是坐轿,就是骑驴,吃风月酒,用脂粉钱,两府里进进出出,十分招摇得意。族中子弟时常论富比贵,多谓贾芸不及。贾芸既尽知底细,难免心中不平,只碍在珍、琏面上不好声张,直到今日方出此一口恶气。当下打听了茗烟在水月庵中所为,自谓得计,兴头头走去街上混堂内洗了个净浴,换了一身体面衣裳,又买了许多时鲜果品,糟鱼腊肉,提着往林家门上来。
方走至斜街,忽听的一阵嘻笑声甚是熟悉,抬头看时,却是一队人乱哄哄拥着贾蔷自那边过来,都鲜衣小帽,吃的醉醺醺的。见了贾芸,笑着站住了,问他:“老二,你去那里来?”贾芸忙拱手笑道:“为明儿要陪母亲见个客,特来买些果品预备。”贾蔷笑道:“什么了不起的勾当。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一起到我那里坐坐,介绍你认识几个好朋友。”
贾芸早已看到贾蔷身后一干人皆是华服丽冠的少年公子,且知贾蔷素得贾珍宠爱,又与贾蓉交好,远比自己体面得势,每有结交之心,苦无攀援之机,今蒙邀请,如何不从。当下拱手道:“却之不恭,就叨扰你了。”
遂挽着手一同行来,迤逦至一座院落前,却又并不是府外头贾珍购赠之大屋,竟是深街里极僻静雅洁的一处四合院,小而深幽,沿墙种着几棵垂柳,一丛蔷薇,树下放着镂花紫藤躺椅、茶几、唾盒等物,几上茶壶杯碟俱全,另有一红填漆**捧盒里盛着些花样细点,最妙的是倚着茶几犹有一架琵琶,收拾的十分雅洁不俗。贾芸正自猜疑,早有一个极伶俐的丫环迎上来说:“姑娘今早起来,又吐了几口血,已请大夫来瞧过了,这会子刚吃过药睡了。爷儿们不如先往别处去坐坐,呆会儿再来吧。”
贾蔷果然便立住了脚道:“既这样,我等下再来。”遂掩门出来,向众人道,“如此,还是往我那边房里去吧。”那些人都笑道:“走来走去,腿都走软了,况且已经闹了这半日,也该散了。那边不过是空房大屋,有何趣味?原是想来这里求着龄官姑娘唱一曲,既然姑娘欠安,不如改日再聚。”说着一哄散去。贾芸便也另约相会之期,道别而去。一壁走,一壁心下暗思:从前大观园遣散十二小戏子时,听说大多都分在各府各房里伏侍,惟有小生宝官、正旦玉官、小旦龄官三个辞府而去。当时众人还取笑儿,说是“巧的很,惟有‘宝、玉’和‘龄(林)姑娘’走了。”那龄官又长的和林姑娘一个模子,连脾气性格儿乃至体弱的毛病儿都像,所以记的清楚。原来这龄官竟被贾蔷收在这里金屋藏娇,倒不知贾珍等是否知道。既然别房另居,自为掩人耳目;看他呼朋唤友来此,又似乎并不避人,究竟不知是何意思。
一路揣摩,已经来到林之孝门上。林之孝在府里议事未回,只有红玉同他娘两个守着鸡足灯穿珠花儿。见贾芸来,红玉心中便猜到八九,忙向屋内回避了。林大娘那里知道他们的首尾,只当贾芸要寻林之孝走路子谋差使,因命小丫头子沏了茉莉花茶来,笑道:“芸哥儿现在二奶奶面前当差,谁不夸本事能干?想来不日就要飞黄腾达的,何必再找我们。”贾芸笑道:“婶子说那里话。我不过是在府里学着做些三瓜两枣的零碎活计,那里就论的到飞黄腾达上头去。况且向来多承两位照应,早该登门道谢才是。”因盛赞林之孝两口子手眼通天,精明能干,又赞红玉才貌双全,聪明伶俐,最后方缓缓提出求亲的意思来,只道:“箱奁戒指,织金衣裳,婶子只管说,即日办了来,三茶六礼,不敢怠慢,总要教婶子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