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宝琴也都说妙。湘云便抢先说道:“我先说几个,就是江、河、湖、海。”黛玉少不得振作起来,道:“那我也说几个,就是雨、露、霜、雪。”探春道:“雨水、露水尽够了,加上霜、雪二水,反觉牵强;枕霞的四水也容易相犯,不如去掉河水,另换个灵动些的。”岫烟道:“那便是溪水吧。溪、河本一类,又与江、湖、海迥乎不同。”
李纨道:“我便说个潭水吧。岂不闻‘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可知上一社既咏桃花,这一社正该咏潭水的。”宝琴道:“你既有潭水,我便再添一个瀑布。虽说前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已经写的尽了,今儿倒要看看是否后继有人。”李绮道:“那我就再加个泉水,‘问泉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说着,宝钗也来了,听了众人所议,遂道:“泉、溪亦有点相犯,不如只留一个。”岫烟忙道:“那就是泉水吧,与瀑布、潭水又可相接,又不至像溪水般过于细巧。”遂都一一写定了,仍不见宝玉过来。
众人道:“且不等他,先分派了题目,留下那个没人选,就把那个给他便是。谁叫他缺空儿呢。”于是黛玉选了露水,湘云选了江水,探春是海,宝钗是湖,李纨是潭水,李绮是雨水,岫烟是河水,宝琴是瀑布,剩了一个泉水便给宝玉留着。湘云数了一数,共是九水,便向惜春笑道:“偏偏又是九个,不如你再补上一个,凑足十首刚好。”李纨笑道:“自古以来,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那里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况且九已经是至尊之数,若再不足,非要以十为美,反太穿凿强求了些。依我说,这九首就刚刚好,竟不必再做。”
宝钗也道:“若说为了补数再做诗,便不是做诗的本意了。强做了去,别说一首,便十首又有何难?只是刻意求工,反为不美。岂不闻九九重阳,亢龙有悔?况且方才琴儿说的:疑是银河落九天。我们今天写的是水,又恰是九首,倒暗合了诗里的意思。《禹贡》有云:‘九河既道’。可见九已为极,何必又十?不如就把这泉水的题目给藕榭,宝玉就来了,也不让他做。”宝琴拍手道:“姐姐说的最妙。这九首诗不如就叫作‘银河九首’,我们几个,岂不都是从天上来的了?”说的众人都笑起来,都说:“这说的有理,又雅致。到底是蘅芜君。”
说话间,探春、惜春已将诗题誊录一遍,果然总题为“银河九首”,用蝴蝶针绾在壁上。众人各缀其名,又请探春限韵,探春道:“韵不必限,形式倒要改一改,不如填词罢。只是我向来不擅长调,只是小令就好。便是《忆江南》如何?”湘云笑道:“说了半天做诗,题目出来,却是‘诗余’。小令最好,最合我意。”探春又道:“《忆江南》破题三个字,要说明各人咏的是什么水,接着要说明在那里见过这水。中间一联自行发挥。最后一句则要说明诗客的身份。改日咱们写出来,不说明那首是谁做的,看二哥哥可能猜得出来?”众人都道:“这新奇有趣,只是太缠磨人了。”遂各自思索。
恰时厨房里送了银丝寿面来,众姐妹遂放下题目,且拿面来吃,面虽只一样,浇头与伴碟却是五颜六色,都用莲花白镶金线的瓷碟子盛着,花花绿绿足有二三十之数,满满摆了一桌子,倒也好看。湘云便先挟了一筷子香椿芽拌麻油,既香且脆,又清口,笑道:“这个炒鸡蛋却好。”探春道:“不值什么,你爱吃,说给厨房里,叫做来就是了。”便即命人去厨房传话。
宝钗又道:“昔秦昭王三月三日置酒河曲,有金人自东而出,奉水心剑曰:‘令君制有西夏。’及秦霸诸侯,乃因其处立为曲水祠,二汉相沿,皆为盛集。遂有三月三日,士人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而今虽无金人奉水心剑,焉得无曲水流杯乎?”众人都道:“这说的好。”果然传酒来,齐敬探春,探春辞道:“治国齐天下,乃是君子士大夫的事。我不过生错了日子,宝姐姐就扯上这些野史轶闻来取笑儿,这杯酒其实喝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