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坐在车内,隔帘看见宝玉满面悒怏,见于颜色,骞起帷子教训道:“昨儿因要筹备送北王的礼,竟没时间找你算账。我听李贵说,席还没散,你人倒跑了,连奴才也不告诉,害的他们找遍了整个北府,闹了多少笑话。我还没问你,昨天一整日野到那里去了?你倒又摆出这沮丧样子来堵我的眼,灰头土脸,唉声叹气,那里像个读书上进的王孙公子?倘若去了北府也是这样,丢人现眼,失礼打脸,晚上回来定要揭你的皮。”宝玉听了,唬的忙道:“并不敢乱跑,昨天因席上实在嘈吵,闹的头疼,所以先走了,就忘记知会贵大哥一声。其实只比他早回家一半刻。”
贾政还欲教训,想着北静王爷向对宝玉另眼相看,若只管一味训斥的他没情没绪,等下见到北王倒不好。遂忍耐住了,只道:“若论别的本事,量你也没有。这会子左右无事,倒不如细想两首诗来,等下预备席上祝寿。做的不好,晚上再一并罚你。”宝玉虽擅诗,向来不喜歌功颂德之作,此时却也只得勉强答应。骑在马上,搜肠刮肚,百般苦恼。不提。
且说黛玉一早起来,正在洗漱,忽见秋纹忙忙的走来,又没什么事,只是请了安便又匆匆离去,倒觉的诧异。又不好说什么,独自出了半日的神,无可排遣,因想起再过两天,三月初一是王夫人生日,少不得又要叫宝玉等抄经散经,这等事原是宝玉最不喜做的,倒不如得闲便帮他准备些。遂命紫鹃将书案搁在窗边透亮处,洗笔磨墨,展开纸来,恭楷抄写。
抄了一回,因见“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之句,不禁想到“三谛圆融,一念三千”之说,又《僧祗》有云: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因搁了笔,负手支颐,发起呆来,暗想世人以时光飞逝为“弹指”,《庄子》又有“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可见“时间”之理,既有限,又无限,竟是世间最不可捉摸、难以形容之事,当下思潮起伏,心有所感,遂草书一绝云:
韶华易逝不宜留,一念三千再念休。
转瞬还翻十二念,百回弹指几春秋。
题过,想到红颜易老,相思难酬,若论自己所受的委屈煎磨,那真是一日三秋,每一瞬每一念满满的都是烦恼,时间竟过的比什么都慢;若论桃红柳绿,花谢水流,却又觉岁月如风,转眼即逝,又过的比什么都快。初进府时,自己同宝玉从小一桌吃,一房睡,何等亲昵无私,而今却难得在一起说句体己话儿;就算好不容易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有诸多顾忌,一时厮抬厮敬,一时斗口怄气,却终究不能明明白白说句心里话;况且,即便知道了宝玉的心意又如何,这些年中,他说死说活的疯话还少吗?然而老太太、太太不开口,舅舅、舅母不为自己做主,又能奈何?只怕时光如水,天意弄人,终究逃不过“卿何薄命”四个字。想到此,不禁泪流满面,用绢子堵着嘴呜咽不了。
紫鹃出去喂了鸟进来,看黛玉好好写着字,却又哭泣起来,心中叹息,只得委婉劝道:“姑娘才好了两天,怎么又无故伤心?已经是先天寒弱,再不自己珍惜将养着些,可教人怎么样呢?就是大夫一天来三次,开的方儿能治病,也要姑娘自己平神静气,一心想好才行。”黛玉叹道:“你那里知道我的心思?”紫鹃道:“虽不知道,跟着姑娘这几年,也多少猜着些。其实姑娘又有什么不如意的?虽然亲生父母不在,可也并不至失依没傍的,且不说老太太固然疼爱异常——现有例子摆着,三位姑娘倒是嫡亲的孙女儿,也不过这样——宝玉跟咱们更是一条心,凡姑娘说的话,无不小心奉承,凡姑娘喜欢什么,也都是要一奉十的,如何还只管怄气?姑娘若肯惜福,就该仔细将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