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皇上回京不数日,忠顺王便悄悄将北静王水溶告下,说他趁皇上外出期间,借生日为由聚党闹事,私交外邦,亲近佞臣,平日往来的多是些夤缘钻刺、心怀不轨之辈,每每非议朝政,狂言谤上,又举出贾政、贾雨村等一干人来。皇上听了,半信半疑,惟念在元妃之情,并不肯轻易办理,只命有司提审相关人等,明察暗访。免不了审出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夜夜设局聚赌,斗鸡酗酒,且以女尼、道姑侍酒,充作粉头之类。当今原是至仁至圣之君,闻此丑事,能不震怒?又看了参与聚赌的一干人名单,所来往的,都是些世家显宦,王孙公子,连宫中内相也偶有加入,更觉严重。
看官须知,自古以来,朝廷最忌之事便是官宦勾结,私设赌寮妓寨。这赌与嫖还是其次,只怕以赌为名,以色为饵,行贿赂之实,蓄虎狼之势,勾结各方势力,聚党乱政才是至大隐患。再将北静王府客如云来、海上志士多所投辖之事,与宁国府夜夜聚党两宗并看,愈觉严重,更又有待罪之臣、前兵部大司马贾雨村以做媒为名,走动两府之间,设结通家之好,岂无祸心?遂命忠顺王亲提贾雨村严刑审问。
那贾雨村起先只抵死不认。偏偏祸不单行,百密一疏,滔天大案往往泄于芥豆之微。原来,贾雨村从前在应天府时,因有个来自葫芦庙的门子深知自己底细,心里大不自在,遂将其寻衅充发,只当无事。不料前些年遇着大赦,那门子得还自由身,改姓更名,辗转来了京城,又托亲靠友做回老本行,心下将雨村恨的贼死,只为惧他权势,不能如愿。今既遇着雨村降职,皇上又令人明察暗访其所有经手官司,往来官员,各府县衙门俱得了密旨。被那门子知道,正撞在心坎儿上,如何不报仇,便将从前雨村在应天府所为添油加醋的举报了上去。府衙不敢怠慢,一道密折奏了上去。雨村听见这件事发,情知逃脱不过,心想此事原为贾、薛、王三家而起,如今贾府大势已去,自己身上正有许多谋私贪污、断案不公之罪不能自辩,不如都推在贾府身上,只说碍于宁荣两府及王子腾**威,不得不徇私枉法,并取出当年与王子腾、贾政等往来书信为据,又供出贾赦贪求古扇授意自己逼死石呆子等事来,但求脱身自保,陷之惟恐不深,且道:“若不信,只管去荣国府搜检,那二十把古扇想来自然还在府里的。”又一力开脱北静王,说两府联姻之事原是贾政为慕北静王府之势,再三托自己代结红线,意欲攀龙附凤,其实王爷并未应允。只望开脱了北静王,可为自己护身之符。
皇上雅不愿与北王分崩,况且宁府聚赌之众,牵连甚多,一旦治罪,必定朝廷大乱,群臣反目,此时边疆不稳,外患不绝,如何再可引发内乱?然而贾府既为北静王之羽翼,却是不可不除,只恨不能以聚赌罪处之。今既得了贾雨村这番供词,遂顺水推舟,且将北静王水溶开脱,一边着府衙重审薛蟠、冯渊一案,一边又另寻隙端处治贾家。恰在此时,京中又有探子来报,说查得贾府奴才周禄私当御制违禁之物,经查问,得知乃是贾门孙媳王熙凤委托古董商人冷子兴运出变卖;内务府又对出此物原为案犯甄家所有,并将宝月瓶献呈御览,禀道:“此乃朝鲜国进贡之物,却为甄犯吞没。玉瓶原为一对,已查过冷子兴所卖货单,并无此物,想来还藏在贾府未出。”
至此,铁案如山,终成定议。当今便是再仁慈宽厚,也免不得龙颜大怒,遂将甄家之案审结,指其“行为不端,亏空甚多。朕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非但不肯感激朕成全之恩,尽心效力,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当即判了个削去户籍,卖身为奴;复下旨“贾府藏匿犯臣家资,是明知故犯,罪同欺君”,令其“家中财物,固封看守,并将重要家人,立即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