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随父亲赴华冈拜访,是她第一次见到胡兰成,也是间接的与张爱玲的一次亲密接触,“见不到张爱玲,见见胡兰成也好”。及至真见到了,却有些茫茫的,竟是空白无所感。
隔了许久,再看见那本《今生今世》时,才顺手抄来一看,只觉石破天惊,云垂海立,非常之悲哀,有许多不得不说的感慨要发泄出来。于是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给胡兰成,寄了,便不再当回事,因为并不指望他还在台湾,更没指望他能收到,只当瓶中书那样投递一段心事而已。
不料胡兰成很快地回信了,并且想把天文的信当作正要付印的台湾版《今生今世》的序。朱西宁一听大惊,急忙修书阻止,胡兰成只好作罢,回说:“若做代序,当然是先要问过你的,请放心。”
这是朱天文与胡兰成文字交往的开始。此后,朱家姐妹又多次上阳明山拜见胡兰成,受益良多。胡兰成且写了长信与朱西宁,对朱家姐妹花的作品高度溢美:“你们两位的写法都受张爱玲的影响……我亦如此,若不得张爱玲的启发,将不会有《今生今世》的文章写法。由此可见张爱玲确是开现代中国文章风气的伟人。我和你们都受她的影响乃是好事,因为受影响而并不被拘束,可以与她相异,亦自然与之相异……”这样写了四大张稿纸。
天文在大学二年级时,忽然想休学,胡兰成听了,敛容危坐半晌,认真地劝她还是读下去的好,且说:“英雄美人并不想着自己要做英雄美人的,他甚至是要去迎合世俗——只是迎合不上。”
朱天文回忆说:“英雄美人,一向滥腔负面的字义,讲在胡老师口中如此当然,又不当然,听觉上真是刺激。”后来她写《一杯看剑气》,文中便有“所以英雄美人的私意,是他自己的,也同时是天下的”这样的句子,显见是受了胡兰成的“刺激”所致。
一九七六年,朱天文、朱天心姐妹各有一篇小说入选《现代最杰出青年作家小说选》,按规定每人需要找一位评论家评介,她们便请了胡兰成。然而稿子写好,却不能用——给退稿了!可见当时台湾文坛对胡兰成封杀之重。
然而胡兰成生性大而化之,是最能苦中作乐的。他曾对天文姐妹讲修行的重要性,认为刚烈而没有修行,至终不过粗粝化了,会像老树枯枝的一折即断——套一句俗话,便是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那时正埋头写《碧严录新语》(即《禅是一枝花》),趁机修心养性——这是一本讨论禅宗典故的书,不心静也不行。他在书的自序里写道:“我读禅宗的书,直觉地知道禅非创自达摩,禅自是中国的思想,非印度所有。”“我希望我此书写禅的思想,亦有一种风日洒然。”确有独家之见。
朱天文在《禅是一枝花》的序中写:
“胡老师解这段‘翠岩眉毛’公案,正是他离开文化学院,移居我们家隔壁写书,每礼拜六晚上讲《易经》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五月搬来,至十一月离台返日,完成了《禅是一枝花》,一百则公案一条一条解明,他是在众谤声中安静写完此书的。”
那段时间,胡兰成每日清晨即起,先写一节碧严录新语,打一回太极拳,再冲个冷水澡,这才踱来朱家讨报纸看,国内外新闻只略扫一眼,武侠小说连载则每天必看。
天文姐妹往往偷懒到中午才肯起床,看见胡老师来了,天心大声喊“胡爷”,胡兰成答应得很痛快;天文却踌躇,不肯轻易定了辈份,想来想去,只叫“胡老师”。
她同胡兰成去兴隆居吃豆浆,沿着山边走,胡兰成一路踩着涧中溪水作戏,比她更童心炽热,哪里像“爷”?看到涧边开着粉红小花,胡兰成指着说:“粉红是天文的颜色。”她便觉得开开心心。
大家说起诗经,念到《西洲曲》,一句“垂手明如玉”,胡兰成又说:“这是写的天文小姐哩。”也叫她高兴,觉得一直甜入心里去。
她有时帮胡兰成擦地板,被夸奖能干,那夸奖也与常人不同,他吟一句刘禹锡的诗来形容她:“银钏金钗来负水。”又赞叹:“劳动也是这么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