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大学城里,想到这里就是走出了达尔文,牛顿,拜伦,罗素,克伦威尔,霍金……的地方,真是无法不肃然起敬。也许从我身边经过的某个人,不久的将来就会获得某项诺贝尔奖,取得可以让整个人类文明史向前跨进一大步的成就——又或者,他已经是位诺贝尔奖得主——资料上说,剑桥大学是诞生最多诺贝尔奖得主的高等学府,大约有八十多名诺贝尔奖获得者曾经在此执教或学习,其中七十多人都是剑桥大学的学生。这样的数字,怎能不令人咋舌?
剑桥的美,还不仅在于它煊赫的历史,和名人辈出的荣誉,即使它只是一座藉藉无名的小镇,拥有这样美丽的门楼,大片的绿地,流过整个小城的康河,河上无数座美丽的康桥,还有那种洋溢在城中每一条街道、每一片绿地上的书卷气,也仍会令人留连。
走在康桥河畔,穿行在那些学府间的巷子里,经过一座座或歌特式或罗马式的古老建筑,仰望一座座或宏伟或斑驳的大门——这些楼大多都有数百年的历史了——这样地走、走、走,可以轻易地消磨掉一整个下午。金发女郎骑着脚踏车经过古老的学府门前,背上集中了无数艳羡的目光;年轻情侣肩并肩头碰头低低交谈着,一边走进某座校门里去,他们几乎拥有着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无敌青春,和无量前途;游客中还有很多中小学生,他们眼中的热情与专注,是与我们这些成年人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光彩。
我猜想全英国乃至全世界的学生这样喜欢游览剑桥城,大概是在憧憬着自己的将来吧——早早身临其境地选定一所心仪的大学,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将来一定要考取这里,走进那座院府,成为圣三一或者女王学院中的一员,跻身牛顿和达尔文的行列。
正在我双脚信马由缰大脑天马行空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北京的出版编辑发短信来,要我为我即将出版的小说《一闪灯花堕——纳兰容若之死》写一篇序。我站在康桥上,望着潺湲的河水,遥想北京的渌水亭,那行吟水畔的多情诗人,脑袋一时有点转不过弯:从三百年前的大清词人,到远在异乡的五四诗人,两者间有些什么神秘的联系吗?
他们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多情而忧郁,同样经历了两次婚姻而终身爱着一位得不到的爱人——他的是民国才女林徽因,而他的是那位锁在深宫的神秘佳人。最重要的,是他们同样英年早逝,给世人留下无限遗憾与感慨,并引发了无数猜想——好像真的有很多共同点呢。
尤其此刻,当我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再别康桥》而不得终篇的时候,编辑的短信突然打断思绪,仿佛电视插播广告一样,让我满脑子里顿时充满了那首熟极而流的纳兰词:“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容我牵强了,彼牛津自然不是英国的大学城牛津,更不是由牛津派生出来的剑桥。然而此时,这几句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简直不坐下来狠狠的抒一回情发散掉思想就没办法再前行一步。
这就是机锋吧,这就是缘分吧,纳兰容若与徐志摩,他们的历史没有任何交集点,但在今天的康桥,却因为我的蒙太奇经历而忽然发生了联系,仿佛两颗伟大的灵魂相逢在夜的海上,发出耀眼而神秘的光亮。
我坐在康河桥畔,听着咿乃的桨声,用手机写完了整篇短序,站起来重新往前走,觉得整个世界都好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