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约克的古城墙是断断续续的,仿佛各自独立一般,又像一盒积木分开搭建,这里一个门洞,那边一堵高墙。街口这里是最完整的一段,算不得高,且十分狭长,甬道距离仅容两人侧身通过。
我在旁边逡巡了一下,确定不用买票后,沿着逼窄的石梯拾级而上,看到城上有箭垛,有炮台,站在城墙上远望约克大教堂,想到它们共同经历的历史与风霜,不禁会有一种凝重之感。
只是,约克的城墙远不如西安的明长城来得恢宏阔大,虽然也攻防皆备,但样样都具体而微,像积木。
于是我的怀古之幽情也只是蜻蜓点水,浅浅地感叹一声,便散在风中了。
真正引起我思古之情的,反而是一个“虚构”的景点——艾米莉勃朗特笔下《呼啸山庄》里那个荒凉的山岗。
勃朗特姐妹出生于距离约克不远的哈沃斯(Haworth)小镇,赶到时已经黄昏了,车子沿途经过农庄和田野,远远看到教堂的尖顶,据说那就是当年勃朗特姐妹的父亲工作的地方。
从前我最爱的外国小说名单里,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和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都排在前列,至今还可以清楚地背诵其间几段最精彩的对白。尤其《简爱》中有句话:“对你所必须忍受的事说是受不了,是一种软弱和无能的表现。”曾经是陪伴我整个少女时代的座右铭。
不过,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简爱》中最著名的一段话应该是她爱的宣言:“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如果上帝赐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会使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上帝没有这么做,而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天色渐暗,四月的春风从岗上经过时也显得凌厉起来,挟裹着千百年的恩怨呼啸而过,穿过我整个的身心,轻易地就将我带入了某个不知名的年代。
站在衰草枯杨间眺望远方,会觉得真实与故事、过去与将来都变得缠裹不清。仿佛前面的拐弯处随时会驶来一辆敞篷马车,或是走来一个打伞的女人,穿着束腰宽摆的长裙,面容苍白而眼神傲慢;又仿佛,凯西就躲在某块巨石或者某棵橡树后,紧紧拉住希刺克厉夫的手,焦灼而热烈地说:“你爱我——那么有什么理由要离开我?什么理由——回答我——不是我伤透你的心——是你使自己心碎。你使自己心碎,也使我心碎,这样对我打击更重……”
沉浸在这样的恍惚里,一路驶往利兹,英国又一座美丽幽静的小镇。
其实,除了伦敦和曼彻斯特这样有限的几个闹市外,整个英国都像一个大型的小镇。它的国土面积与常住人口的比例决定了建屋的主要形式是HOUSE,全都平铺着来。只有穷人才会住进大厦里,中产阶级一律是独家独户,门前的园艺极为讲究。
不论约克、哈沃斯还是利兹,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小而精致。家家户户门前都盛开着各色鲜花,紫藤幽艳,樱花绚美,而这样的房子,在英国的售价仅在十万英镑左右。这使我不由叹息:赚两千英镑的英国人只要付了首付,就可以逍遥地在这世外桃源里悠哉游哉地做一辈子神仙眷侣,然而月入两千人民币的中国小白领,辛苦攒够十万元,却连首付也不够。
有个英国人曾对我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活在昨天,就是活在明天,太累了。
这句话给了我很深的震撼,十分自卑。但是再深想一下,这实在是由于社会福利政策所致,因为对英国人来说,天大的事自有政府帮忙解决,明天的事交给明天,今天快乐就好;但是我们自力更生的中国人,如果今天不为了明天而努力,就真的没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