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的女主人公白流苏是一个穷遗老的女儿,快三十的离婚女人,身份已经先有七分像,也是从上海去香港,也是住在浅水湾,她第一次来香港,坐在旅舍的廊檐下等范柳原,身后撑着的粉红地子石绿荷叶图案的伞;第二次来香港,是下雨天,她穿着绿色玻璃雨衣,柳原去码头接她,形容她像一只药瓶;后来她们租了房子,门窗也是涂着绿油漆,她把指尖贴在墙上,一贴一个绿迹子——小说里的绿衣女总是有点任性,这也像逸梵。
《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王娇蕊,更是“穿着一件曳地的长袍,是最鲜明的潮湿的绿色,沾着什么就染绿了。她略略移动一步,仿佛她刚才所占的空气上便留着个绿迹子。”多么霸道的绿色,沾染了爱玲一生的空气。这还不够,还要在袍子“两边迸开一寸半的裂缝,用绿缎子十字交叉一路络了起来,露出里面深粉红的衬裙。那过分刺眼的色调是使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症的。”
——爱玲的一生便也被这样的绿缎子给络了起来,她一生都看到那鲜明的潮湿的绿色,潮湿,是因为带了太多的泪意,所以盲了。
母亲所有的衣裳里,爱玲最喜欢的一件是墨绿麻布齐膝洋服,逸梵自己在缝衣机上踏出来的,V领,窄袖不到肘弯,毫无特点,是几十年来世界各国最普遍的女装,然而母亲穿着却显得娇俏幽娴——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国际型的美人儿。
于是,爱玲小说里所有的美人都喜欢用绿色来打扮自己,尤其喜欢风中的绿色,那“飘”的意境:
《第一炉香》里的薇龙出场是满清末年款式的翠蓝竹布衫,后来做了交际花,换上瓷青薄绸旗袍,与乔琪约会,是赤铜色衬衫洒着锈绿圆点子,一色的包头;《茉莉香片》里言丹朱从舞会上出来,披着翡翠绿天鹅绒的斗篷,上面连着风兜;《十八春》的顾曼桢也在起风时用绿色羊毛围巾包着头;《年轻的时候》里,更是明明白白写着,沁西亚穿一件“细格子呢外衣,口袋里的绿手绢与衬衫的绿押韵”
——绿色之于张爱玲,是有如古诗里合辙叶韵之美的。
到处都是绿美人,到处都是母亲的影子。
然而从今以后,绿美人永远地离开了她。只留下这只箱子。
爱玲把手放在箱子的揿钮上,终于下定决心似,缓缓地、缓缓地掀开来,是满满的一箱古董,还有其他的遗物与照片,琳琅满目,沉香蔼蔼。
那箱子一经开启,仿佛有一股忧伤的气息迅速逸出,立即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屋子。
爱玲再也忍不住,伏在箱沿上恸哭失声。直要到这一刻,她才可以相信,她的母亲,是真的离开了她。而这箱子里弥漫笼罩的忧伤气息,就是她给她的最后的拥抱。
她一直都是孤独的,然而从这一天起,她是名副其实的孤儿了。
赖雅躲在门后偷看着他的妻子,为了她的哀伤与柔弱而衷心痛惜,然而他知道,她需要发泄,需要独处,他不可以打扰她与她母亲最后的相处。
他曾听爱玲说过,她的母亲的母亲去逝时,她母亲与孪生兄弟分家产,分到了一箱子古董。后来,她漂洋过海,虽然也尝试做过许多工作,然而最主要的生活来源却一直是靠卖古董为生。她曾在马来西亚买了一铁箱蛇皮,预备做皮货生意;珍珠港事件后逃难到印度,曾经做过尼赫鲁姐姐的秘书;后来在马来亚侨校还教过半年书;在英国最落魄时甚至曾经下过工厂做制皮包女工……
——真没想到,她卖了一辈子古董,竟然还能余下这一箱给女儿,可见一直是在苦苦挣扎着,想要自力更生的。她也一直在挣扎地追求爱情,然而也同样没有好的结局。
她的一生,真是孤独而沧桑。
如今,她把这些余下的古董留给了女儿,她的孤独与沧桑呢,是否也随着这箱子一起遗传给了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