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黄逸梵一九四八年离开上海,张爱玲不见母亲已经十年了。然而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络,她去香港复学这条路也是母亲替她筹划的,还特意让她赴港后找自己的老朋友吴锦庆夫妇帮忙。她的一生都有母亲在替她做安排,不论她们离得多么遥远,并且也不像其他的母女那样亲密,可是爱玲知道,她母亲在那里,当她需要的时候,她便会出现。她是她母亲,是她的守护天使,随时会向她伸以援手,指导她,帮助她。
然而一九五七年秋,一封加急电报来自伦敦——母亲病危,马上就要做手术。这可真是晴天霹雳。爱玲几乎被打晕了,她知道,这电报与其说通知,不如说央求——母亲希望见她最后一面——谁都明白,手术意味着什么。然而,她买得起去英国的机票么?她连美国身份都还没得到,又哪是说走就能走的呢?
她惟一可以做的,只是写了封情辞恳切的信并附了一百美元的支票寄给母亲,此外,便惟有每晚诚心的祈祷与祝福了——主啊,请保佑我的母亲和丈夫吧,让他们的爱不要这么快地离开我!
然而祈祷未能留住母亲的生命,恐惧到底成真了——黄逸梵在手术后不久与世长辞,永远地离开了爱玲。只留给她一只箱子,从遥远的伦敦漂洋越海而来。
箱子运到的那一天,爱玲坐在地毯上,久久地坐着,依傍着母亲的箱子,仿佛依着她的手臂,不语,不动,然而眼睛渐渐眯起,并没有泪,却凝着一个梦样的微笑。
她好像一直望见了很早很早以前那个蓝绿色的母亲,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年轻的黄逸梵坐在窗前的桌子边,专著地替女儿的照片着色,一笔一笔,仿佛在勾勒她的人生。后来,她就穿着蓝绿色的衣裳坐上轮船走了,走之前,曾伏在**恸哭,肩膀一抖一抖,像不平静的海洋,那是小煐四岁的记忆中的母亲;
八岁时,母亲第一次回国,穿着时髦的衣裳,梳着漂亮的发型,说着流利的英语,扶着姑姑的肩在唱歌或吟诗;后来,她牵着女儿的手,急惶惶地过马路,仿佛在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快,迟了就赶不上了。原来是要送她去上学,还替她取了个名字叫爱玲,她手托着下巴给女儿取名字的样子多么娇憨,那是小煐十岁记忆里的母亲。从那以后,小煐便叫爱玲了。
爱玲的眼睛渐渐蓄满泪水,仿佛听到有人在远远地亲昵地叫她:“瑛。”
瑛,再也没有人叫她瑛了。母亲去了,再也不会为她的照片着色,再也不会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她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恶俗的名字和这只熟悉的旧箱子。
她抚摸着那箱子,轻轻地依偎,寻找着母亲的臂膊与温存。
记得她十八岁那年,从父亲家逃出来,投奔母亲,母亲的生活已经很拮据,却仍然抠出钱来为她聘请老师补习,替她筹学费让她去香港,还托了老朋友李开第做她的监护人;她读港大的时候,母亲经香港去欧洲,在浅水湾小住,常接她过去玩,介绍她给自己的朋友认识;母亲最后一次回国是一九四六年,瘦而憔悴,让她好不心痛,直到现在,想起母亲来还是会记得那憔悴的模样,还会恍惚听到姑姑哀叹:“好惨!瘦得唷!”
爱玲的眼泪终于滴落,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她一直觉得,母亲总是在的,不管她离得有多么远,然而当她需要她的时候,母亲会来的,会帮助她的,会替她安排的。如果她当真走投无路的一天,总还可以去投奔母亲。
然而现在,母亲去了,再也不会为她安排人生的道路,不会指正她走路的姿势或者看人的眼神,不会替她分析男人与政治,她不肯再陪她走下去了,只给她留下了这个箱子。
这是母亲最后的身影,她真舍不得打开它,像是害怕一旦打开,母亲的气息就会很快消散。
母亲的气息,母亲的身影,母亲的蓝绿色。
张爱玲的一生中,虽然与母亲聚少离多,然而母亲的影子是一直陪伴着她的,并且在她的作品里处处留下影子,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