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轮回,我想我的前世在罗马。
多少次梦见我穿着拖地的长裙,走在罗马的街巷里,背景是著名的斗兽场——在梦里,它还完整如新,不曾被战争摧毁。角斗士和狮子在场中浴血奋战,而我坐在看台上衣着华丽的贵妇间,独自流泪。
而今,我终于有机会来到罗马,第一站就直奔了梦中的家园——弗拉维奥剧场。它由弗拉维奥家族的几位皇帝建造于公元一世纪,通常,人们称之为科洛塞(COLOSSEO,意为巨大、宏伟),又称竞技场,或是斗兽场。
经历了近两千年的风雨战火,那伟岸的建筑已残缺不全,但仍足以令人在第一眼看到便震撼到窒息。
整个建筑从外部看是不规则的椭圆型,而内部中心赛场为圆型,观众席可容纳五万人。当年剧场建成时,为了庆贺竣工,曾在这里进行了整整一百天表演,其间杀死野兽五千头,超过一百名角斗士为之丧生。而从它建成直至被毁的五百年间,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人兽大战,可想而知有多少英灵捐躯。因此,亦可以说这座竞技场是由血肉筑成。
直到今天,我抱膝坐在空****的斗兽场中,仿佛仍可以听到汹涌的人声。而空气中,亦似乎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一千八百年前,我的情人,那英俊勇敢的斗士,身披铠甲,一手执网,一手持剑,与狮子、老虎、斗牛、以及别的勇士,展开一场又一场不屈的斗争。按照规矩,角斗士在开赛前有一个拔剑仪式,一手按剑柄,一手高举行礼:“啊,皇帝,将要死亡的人向您敬礼!”我的武士,他每次敬礼的时候,都会把手准确地指向我的座位,并用眼神告诉我:信我,永远不败!
一天天隔着人群看他殊死搏斗,甜蜜而又痛楚。身为角斗士,如果能赢得足够的场次而不死,便可以得到赦免成为自由人。我等待着那一天,可以与我的勇士携手走过罗马的大街小巷。我坚信他永不会败,直到我们在一起。
那天是他的最后一战,只要获胜,便可自由。我焦灼地等待着,然而直到开场的时候才知道,从另一扇门中走出的对手,竟然是他的亲兄弟。他们兄弟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走出去。
我无声地哭泣着,开赛时已经预知了结果。当不出所料地,眼睁睁看着他大哥的三叉戟刺入他的胸膛,我双手抱在胸前,停止了呼吸。就那样,就那样看着他在我面前轰然倒地,时间就此停止了……
前世的我,因心悸而死,最后的记忆便是他倒地的身影。那情形,在梦里一次次重复,催促我回到罗马,寻找梦中的情人。
我举着一支冰淇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小巷,那么多肤色不同语言各异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偶尔会有人向我打招呼,但都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因为我的心不曾剧烈地跳动。
罗马的交通非常方便,只要在任何一个书报亭买张车票,就可以任意乘搭地铁、汽车,或有轨电车四处游走。从文艺复兴时期的罗马中心地带来到米开朗琪罗建造的坎皮多利奥广场,只需要几分钟。
去坎皮多利奥广场,一定要从正前方的大台阶走上来,亲自体验一下米大师的设计匠心。据说这里在中世纪时曾是贸易市场和执行死刑的地方,直到1538年,米开朗琪罗为了迎接卡洛五世皇帝凯旋,设计建造了这座广场。
沿着大石阶一路上来,有种朝圣的感觉。而参观坎皮多利奥博物馆的珍藏,也的确可谓是一次朝圣之旅。我想象自己挽着他的手臂一同走过这石阶,一同欣赏博物馆里历任古罗马皇帝的半身雕像,一同站在《临终的卡拉达》雕像前唏嘘赞叹,一同对米开朗琪罗的作品顶礼膜拜,更要一同站在台阶的最高处俯瞰罗马市场废墟。
哦,那著名的古罗马市苑,如今虽是断壁颓垣,满目疮痍,昔日的辉煌仍依稀可见:塞蒂米奥凯旋门伤痕累累而屹立不倒,甚至看起来还很完整;维斯帕西诺庙只剩下三根柱子,有种仰首问天的愤怒与悲壮;农神庙主体犹在,而元老院宫殿如其名,就像个老迈而睿智的老人,令人景仰,绝不会因为他的不完美而产生轻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