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望着那朵花,可以伫立很久很久。在尘世中时,我常感觉自己随时可以分裂成两个人,一个在人群中行走说笑,另一个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冥想悠游。而在禅林里,没有人窥视,也不需要表达,这两个我终于合二为一,身心安定。
但也可能是因为笨,连一个自己都应付不来,当然也不会再封闭或纵容另一个。别人看我可能是缩手缩脚,而我却知道,此时的内心最为自在,因为把所有的意志都交付禅林,再不必对自己或他人的言行态度妄作判断。
宾夕法尼亚州的医院曾做过一项试验:把一些同样的手术后恢复期的病人分别安排在窗外可以看到落叶树木的房间,和窗外面只有一堵墙的房间。试验结果表明:可以看到自然景观的病人术后恢复期短,不良反应少,对护士的抱怨也少;而只能看到砖墙的病人则需要注射更多的强力止痛剂。
这表明:亲近自然可以使人感到幸福,且增加免疫力与自身再造能力。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比库们长年居住于物质条件匮乏的丛林古寺中,却不容易生病的缘故吧。
至少,多病的我住在寺中的十八天,是连头疼胃痛这些常见病也没有发作过一次的。而且每每穿过那些高大树木,欣赏那些椰壳兰花的时候,心里总是由衷地感到喜悦、宁静。
但是自然学家也同时指出:人类与自然的联系深深扎根于漫长的进化历史过程中,这里面有好的因素也有负面的基因。比如现代人被蛇咬的机率低而又低,跟车祸、凶杀完全不能相比,但是人类对于蛇的恐惧与厌恶却是根深蒂固,远远超过了对公路飞车的恐惧,这就是因为关于公路与车祸的记忆历史太短的缘故。
而禅林里,据说是有蛇的。我虽然没有亲自碰见过,但却曾经看到有条小尾巴从竹墙的缝隙间伸进来探了一探,我吃了一惊,定睛细看时,那尾巴已经缩回去,掉过只小脑袋来滴溜溜向屋里窥视。但当我一站起来,那东西已经“嗖”地逃走了。
我对蛇的习性不了解,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企图入室前用尾巴先行探路,或者那是一只壁虎也说不定,这个在丛林中倒是常见的,我的窗户上就常常爬着好几条。
除了蛇与壁虎,最惹人烦恼的还有老鼠,会整夜在屋梁上赛跑,闹得人睡不着觉。
但这也比不上“小强”的恼人。来曼听第一天,因为实在太累也太热,又觉得蚊帐棉褥太憋闷,于是躺在地板胶格上就睡着了,还睡得很踏实。醒来后发现屋里有蟑螂,一阵后怕,再也不敢打地铺了。
佛弟子持戒,不可杀生,须得爱一切有情,所以明知屋里有蟑螂老鼠也不能打杀,只能驱赶。但是它们对樟脑丸清凉油的气味毫无畏惧,照样来去自如。
当然最多最叫人头疼的还是蚊子,一到雨后的黄昏,密密麻麻地简直织得起一张蚊子的网,突围之后总会在身上留下无数印迹。雨林中有一种蚊子大得像科幻片里的变种,有小手指那么长,可以停留在半空中静止不动,与人面面相觑,好像在窥侍要不要发动攻击一般。但是据说,那种大蚊子反而是不咬人的。
有一天晚课有雨,四处飞来了无数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种飞虫,蜻蜓一般大小,但长相丑陋,落得满地板格都是。而且明明长着翅膀,却极懒,只见飞来不见飞走,只是在地胶上到处爬着,看得人心烦意乱。尊者让我们扫一扫,但又叮嘱不要太用力伤了它们性命。有贤友拿起笤帚扫了几下,那些飞虫黑乎乎地堆叠在一起,被扫开去又爬回来,但就是不肯飞走。那情形如同噩梦般,事后很久我想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禅林里还有几只流浪猫,常常会在我们吃斋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走进斋堂来讨吃的。它们是否抓老鼠我不知道,但听说身上有跳蚤,这使人非常避忌,只觉蛇、虫、鼠、蚁、蚊子、蟑螂之外,又增添了新的烦恼惧畏。
寺里的一切飞禽走兽都不怕人,在法堂开示上晚课时,总有许多鸟儿飞来,在檐下穿行来去,或者在地板上蹦蹦跳跳,一百多人的念经声也压不住它们的叽叽啾啾,仿佛在跟我们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