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自己一条也做不足。除了父母教训子女、师长教训学生(也还要注意语言的恰当与态度的真诚),实在没什么人有资格去批评训斥别人了。
像我这样一个多意见而又言辞锋利的人来说,说话是最大的恶业,几乎出口就是犯戒,若要守戒,止语几乎是惟一有效的方法了。
于是,我沉默地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只在寺里印发的佛教典籍,因为止语而全身心浸入文字的倾诉。那么多专业甚至枯燥的书籍,倘在俗世里,读完它们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和定力,然在寺中持戒清净,心无杂念,断绝了一切的外缘,有书在手已是至大喜悦,自然像蜜蜂栖在花芯里一样不知疲倦,虽是囫囵吞枣,亦是受益匪浅。
读佛经的一个俗世乐趣是,可以通过经典了解久远的历史。
比如《沙门果经》中未生怨王礼敬佛陀后求问:
“尊者,是否就如这些种种职业,也即是:驯象师、驯马师、车夫、弓术师、旗手、元帅、粮草兵、高级军官、突击队、前锋、勇士、装甲兵、奴隶子、糕点师、理发师、洗浴师、厨师、花鬘师、染织工、织布工、编篮工、陶匠、算术师、印算师,或其他像这类的种种职业,他们都能在今生即享用现见的职业成果,使自己快乐和满足,使父母快乐和满足,使妻儿快乐和满足,使朋友快乐和满足,对诸沙门、婆罗门建立的崇高布施能导向生天、乐报和天界,尊者,是否能够告知同样在今生即现见的沙门果?”
这段话简单点说就是:修行究竟能带来什么现实可见的好处呢?
但对我来说,最感兴趣的是看到两千多年前的古印度已经有了那么繁复而细致的分工,不仅有糕点师和厨师,还有理发师洗浴师甚至花鬘师,可见他们多么懂得享乐自己的生活,而古印度文明又达到了怎样的高度。
我以一种八卦的精神阅读着寺内所有的佛教书籍,虽不能过目不忘,却因为专注而一目十行,以每天至少一本书的速度吞噬着寺中的藏书——的确是吞,因为不求甚解,但求触类旁通。
经典文字特有的那种清洁、严谨、冲淡、平和,像一道清泉缓缓流淌,而我在其中自在游弋。一生中能有这样一段时间,呆在禅林与世隔绝的简朴孤邸里,如此集中地系统地了解南传佛教,也是一种难得的福缘。
我的孤邸位于女众禅林进门第一间,所以进进出出的人经常看到我席地而坐低头看书的样子。因为没有交谈,我一直以为园里没有什么人注意过我。
然而离开的那天,竟有很多同修走来告别,几乎每个人都会问:你真喜欢看书啊,寺里所有的书都看完了吧?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么多人都记住了我,内心极为感动。禅修主张不结缘,然我终是俗人,被人关注并祝福的时候,还是会感到非常温暖。
原来,止语,也一样可以结缘,而且,还是真正的善缘。如此,无语实在比多话福利多多啊。
PS:
《沙门果经》:沙门,音译词,又作沙弥,沙马内拉,都是出家人的意思。果,果报,成果。这部经是关于王问佛陀:在家人所有的职业都可以赢得可见的成绩,养妻活儿,积蓄财富,而出家人的修行是为了什么?于是佛陀回答了他关于禅修的种种果报,遂有此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