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梦魇住了。
魇中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努力支持着下床，开门，然而门外却不是孤邸的高脚竹廊，正对着女众禅林的园门，而是在人家的楼顶阳台，下面是万家灯火。我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幻象，是梦境，我必须走过去，只要纵身跳下，也许就可以醒过来了。
我努力地支撑着自己虚无缥缈的身体，走到高楼边纵身飞跃，却就此飞进了另一个梦中，就这样又昏睡了过去。
梦里，一直自己跟自己挣扎着，努力分辨梦境与真实——然而事实上，没有一个细节是真的，在梦里，当然一切都是幻象。
一切，都是，幻象。
因为挣扎得太累，当我终于无比疲惫地醒来时，也不禁问自己：现在所见的一切，难道就是真实的吗？眼前这稍纵即逝的辰光，不也是另一种幻象么？
下午，带着清洗晾晒后的禅帐去禅堂共修，并且特地从行李箱中取出了那块“爸爸的布”覆在了我的帐顶——那块红布是父亲三十年祭迁坟时覆盖于骨灰盒上，而后一撕三份留给我们三姐妹分别保存的。我将它一直放在我的随身行李箱中，陪着我行万里路，走遍世界各地。这次，他当然也随我来到了曼听。
很多年以前，妈妈有一次参加单位组织的一位大师讲座。不信教的母亲甚至忘了那位大师的法号，却始终无法忘记在听经中做的一个梦——当时因为众人都在听经而她东张西望，大师走过她身后时大力拍了她的背一下，而妈妈就此进入梦境，不但梦见观音拈花而笑，还看见身穿袈裟的父亲向他深深揖拜。
醒来后，母亲也曾向法师请教。那位长老说：这说明父亲的灵魂已经轮回入天人道，正在梵天界修行。
这是发生在我家人身上的真实故事，从此我对于六道轮回便抱着敬畏的态度，并且常常想：我是这样地思念着父亲，可是自从大学二年级因为献血而昏迷梦见过他一次之后，之后不论怎么样的想念，都不能梦中相见。莫非，就是因为父亲没有堕入地狱，而是天人永隔么？
尤其奶奶曾经说过，在父亲刚出生不久，曾经算过一卦，说他是和尚命，注定要出家的，不然很难永寿。家人自然不愿相信，却也不敢轻怠，于是将父亲送到寺里，还为他请了师父，取了法名“嘉顺”，受戒后再从寺院的墙头抱了出来，意为“小和尚逃走了”——这真是蒙骗佛祖的违心主意。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算命先生的话，还是那个疯狂的魑魅时代注定在劫难逃。父亲的一生充满坎坷，他拥有不世出的聪明才智，曾经是清华大学物理系最年轻英俊的助教，且发明了中国第一台半自动机床，在工业机械史上留下辉煌的一笔，继而却被打成了“反动技术权威”、“反动资本家贤子孝孙”、“辽南战役黑后台”、“国际联邦特务”等一系列莫须有的罪名，吃尽拷打折磨，终于致病，强撑到文革结束平反，便与世长辞了。
由于父亲得的是肺病，会传染，所以从我记事起就被禁止与爸爸太过亲近，印象中从来没有父亲抱我、抚摸我的记忆，最亲密就是有一晚天气炎热，我无论如何睡不着觉，爸爸拿了一把扇子帮我轻轻扇着哄我入睡。那是我们父女间非常非常难得的温柔的一刻。
那一年，我六岁。
后来父亲便入院了，直到过世，再没有回过家。而我与他的交流，就仅限于每个周末，跟随母亲去医院探望他一次，说说学校里的闲话。
如果依佛理的轮回之说，那是父亲的因果，是他该受的业，该得的果。而他的离世，则是业满飞升了。
我是相信轮回的，前世之因，今世之果；今世之因，来世之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万事万物，无不有因。
不然何以解释生命中诸般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相逢与遭遇？
我祈祷，如果父亲已经成佛，请帮助我精进；如果父亲还在轮回之中，则希望禅堂众贤友的清修可以助他解脱——但我决然相信是前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