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行尼师是尼师中年纪最长的一位,下课后总是走在尼师队伍的最前面。如果不是因为我入寺第二周被分配了打扫法堂的工作,大概是怎么也不会与正行尼师发生对话的。
打扫法堂的任务包括擦供桌、佛像,扫地,倒垃圾。乍听上去好像“升职”了,因为更亲近佛。可是操作起来,却远没有涮碗那么干脆利落,因为碗盘涮干净就是完活了,法堂那么大,却无论如何扫不完拖不净的感觉,最为难的就是东一坨西一堆的鸟屎,一笤帚过去便在地板格上拖出长长的黑道子,非得跪下来用纸巾或抹布擦干净不可。
而且,禅林毕竟不是天堂,只要有人的介入,就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比如说,因为任务量大,义工名单上分配打扫法堂的学员共有三个,但是其中一个我从头到尾也没见来过一次,另一个就是月桂了,她坚持要吃完早饭再干活。
可是我注意到,每天下了早课,寺中年龄最老的那位正行尼师就拿起笤帚开始打扫,如果没人帮忙,她就会独自把所有的工作默默做完。为了不让尼师太辛苦,我于是也在下课后自动留下打扫,一直到早饭的钟声敲响,才拎着水壶去斋堂,吃完饭再打了净水回来。
彼时天才蒙蒙亮,我同尼师分左右默默地扫着地,从不交谈。我甚至认为她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也不记得我是谁。但我非常感动于她的虔诚与勤劳,心甘情愿自己尽量多干一点,就可以让她少干一点。
有一天早晨打扫完法堂去斋堂接净水时,听到法工组长通知说:新的义工服务名单出来了,请大家自己去斋堂壁报看一下。
我去看了,发现自己又调派了新的任务:从今天起,我的任务是打扫界堂、立佛周围的地面以及托钵路。
吃完饭,我把水壶送回法堂,忽然有点舍不得——擦水池和擦供桌,虽然都是清洁,感觉上却不一样。第一天服务时,我甚至不敢擦佛像,当他有生命的一般,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谁。
到了今天,每一尊佛像对我来说都有了不同的意义,想到以后不用再来法堂打扫了,我决定最后一次好好给佛洗个澡。
认真地做完所有的工作,正打算行礼离开,有个女学员走上楼梯,奇怪地问:你是打扫法堂的吧?不知道服务名单已经换了吗?
我知道接班的来了,于是详细地交代了她关于法堂打扫的各种规矩,并叮嘱说:正行尼师虽然不在服务名单上,但她自己主动留下来打扫,而且是每天下早课后就开始干活。所以你也最好在早课后一起打扫,不然尼师就会自己把所有的工作做完。
那位女贤友笑了:这么清楚的交接啊,放心吧,我不会偷懒的。
于是我扛起了更长更大的竹扫帚,开始了扫院子的工作。
又过一个星期,便离园了。
临走前一天,正在孤邸走廊上同李莲姐姐告别,正行尼师走来说:听说你要走了,不陪我扫地啦?又笑着对李姐姐说:这孩子陪我扫了一个星期的法堂,很能干。
我这才发现,原来尼师虽然从来都不说什么,却把一切都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于是问她:后来的义工还可以吧?
尼师说:她昨天就走了,没人跟我扫地了。
我这才知道,尼师又是一个人在打扫法堂了。这让我心里很难受,甚至责怪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这件事,不能帮她的忙。又想着要不要跟办公室负责人员说一声,请她们安排更合适的人选来打扫法堂,但又觉得这样做就等于告状说安排的义工不负责任,磨洋工。那我岂不成了一个多事饶舌之人?
一整天不论做什么,这件事都一直在我心里纠结着。那么巧,下晚课后我想起上交的电脑还没有取回,而明天一早就要离寺,于是向办公室申请开门取电脑。
拿到电脑后,负责管理的自然尼师忽然问我:你来了这么久,绕过白塔吗?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自然尼师是在婉转地约我,于是答:没有呢,怎么绕?
寺里到处张贴着“止语”牌,因此我满腹好奇却只能沉默地观察。这位自然尼师是禅林接待办的负责人,我入寺第一天就是由她接待的,所以一直有点怕她。没想到她会主动约我聊天,正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