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胡兰成并不领情,不理会她的这番做作,所以到了三十年后,她仍然耿耿于怀,再次撰文将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给翻出来,并在其中酸溜溜地说:“当时我是只顾好玩,说得痛快,谁知以后不但胡兰成对我不叫应了,就是张爱玲也‘敬鬼神而远之’,不再与我轧淘。以后隔了十年。再到香港来时,据说有人向她谈起我,她还余怒未消地跟人说:潘柳黛是谁?我不认识她。”
——这真叫人好笑,为什么是“胡兰成也不叫应我了”,难道胡兰成此前很待见她吗?而且张爱玲已经不屑她到了不愿提起,只说“不认识”的程度,她干嘛还巴巴地贴上来,事隔三十年仍然不依不饶地将自己此前与她的交往再炫耀一番,并用到了“轧淘”这么亲昵的字眼,说得好像她从前曾与张爱玲并驾齐驱、平起平坐似的。这才是真正的奴才嘴脸呢。
不过由此可知,当年张爱玲身边虽然簇拥着闹轰轰一堆赞好捧场的人,却没什么真心对她,就连得过她好处的平襟亚与同行女友潘柳黛也是这样想方设法地踩她,害她,贬她,那么胡兰成的相知相惜也就更衬得难能可贵了。
同时也可以想象当年张爱玲所承受的压力——潘柳黛在文中暗示胡兰成与她的暧昧关系,她不可能不刺痛。
她与胡兰成是在这年八月结的婚,有些仓促,或许也与这件事多少有些关系的吧——即使不想对世人交代,也要给自己一个明白!
这便是张爱玲。
也许世人都认为她错了,也许她自己也曾悔过——她在最后的自传《对照记》整个抹煞了胡兰成这个人的存在,至少是并不以他为傲的罢——然而,一个人一生中从没做过一件错事,那又有什么趣味?年轻的时候不任性,不犯错,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犯错是和出名一样,都是要赶早的事,宁可做错,也不要错过,不然,就来不及了。
“秋凉的薄暮,小菜场上收了摊子,满地的鱼腥和青白色的芦粟的皮与渣。一个小孩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罢?”(《更衣记》)
张爱玲,也不过是在菜市场一般的乱世客途中短暂地撒了一把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