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的成名作,它的独特性,不仅在于战时香港的情景再现,更在于张爱玲寄予文中的那份深深的孺慕之情——小说里的白流苏是一位二十八岁的离婚少妇,这同张爱玲母亲去法国是一样的年纪;她第一次去香港,所看到的情景是张爱玲看见的;她住在浅水湾饭店,是黄逸梵住过的;她在战争中的所闻所见,所想所为,也都是张爱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张爱玲后来把《倾城之恋》搬上话剧舞台,又想改编电影,但未如愿,可见她对这部小说的喜爱。
——是邵逸夫替她还了愿。
一九八四年邵氏的关门之作便是许鞍华导演的《倾城之恋》。当时浅水湾酒店已经拆了,许鞍华就把酒店阳台那部分搬到清水湾邵氏片场重新搭了起来,昂贵的投资扔出去,剧本也已经搞定,就要开拍了,才想起来版权问题尚未解决。后来到处找到处问,终于找到张爱玲在香港的好友宋淇,这才得到了授权。
我喜欢淘旧片,但不至于旧到无声时代,即使是黑白片也大多不喜欢,当然周璇主演的《红楼梦》除外。自从听说邵氏拍过一部《倾城之恋》,由我少年时最爱的影星周润发主演,便发了疯地寻找,找了许久才想方设法弄了来,却略略有些失望。周润发也还好,一惯的倜傥风流,潇洒得来又似有点苦衷;可是女主角缪骞人太不得人意,瘦削,阴郁,受气小寡妇的样子,直把个白流苏演成小白菜了,穿旗袍露出两截小腿,像肿起的胡萝卜,更是倒足胃口。
剧情倒是一字一句照着张爱玲小说原文来解读的,从最初的胡琴声到最后踢蚊香的小动作,一个细节一句形容也不肯放过,再玄的比喻也都落在实处。编剧蓬草是位“张迷”,写完后自己觉着得意,辗转托人想请张爱玲提意见。然而张爱玲不见人,也不关心,只回了一句话:别改动《倾城之恋》的题目就是了。
前两年内地编剧邹静之也编了一部电视连续剧《倾城之恋》,几乎用上了这几年时代戏的所有常见桥段,惟独与张氏风韵没太多关系,真应了张爱玲自己的话——不过是没改动《倾城之恋》的题目罢了。记得有一幕讲七小姐被拐卖,好容易逃出魔爪回到家中的戏,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嘴里直说:“我带了一身的虱子回来。”我看得难受,跑去洗澡了。洗完澡洗完头出来,见那七小姐还没脱下那身衣裳,还在跟不同的人哭诉自己的遭遇。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电视自言自语:“我都洗完澡回来了,你是不是也洗个澡去呀?”
倒是《倾城之恋》的话剧每隔几年便一再重排,屡有佳绩。二零零六年《倾城之恋》的话剧因为用了金像影帝梁家辉做男主角,且还大火了一阵子。可惜女主角名不见经传——罗兰之后,再无白流苏了。
张爱玲也曾试图把《金锁记》搬上银幕,剧本都已经做好了,导演是桑弧,女演员也预定了张瑞芳,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上海文华影片公司还打了广告出来,影片却终未拍摄。后来出国的时候她未能把剧本带出来,也不知道如今那本子流落在哪里?
——这一次替她还愿的是但汉章。
但汉章的《怨女》是我认为迄今为止所有根据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中最好的一部。由夏文汐主演,道具细节十分考究,演员发挥得也大开大阖,淋漓尽致。最记得银娣在庙里向三爷陈情的一幕——没有尽头的重门叠户,卍字栏杆的走廊,两旁是明黄黄的柱子无止境似地一重接一重。他从那柱子的深处走来。她在那柱子的深处站立着等候,有心不去看他,可是眼睛出卖了心,满脸都是笑意,唇边盛不住了,一点点泛向两腮去,粉红的,桃花飞飞,烧透了半边天。非关情欲,只是饥渴。生命深处的一种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