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同在旅馆的房里听唱片,方玉娘祭塔,唱着:“上宝塔来第一层,开下了,一扇窗来一扇门,点起了,一枝清香一盏灯。礼拜南海观世音,保佑儿夫文子敬,中得高官步步升。”爱玲听了,心动神驰,满脸都是哀伤眷慕。方玉娘一层层拜着求着,她也在心底一声声念着祷着,方玉娘为丈夫祈过,又为公婆为姊妹祈祷,最后为生身父母:“保佑去世双父母,暗暗赫赫百年春。”爱玲眼圈濡湿,轻声赞叹:“真是有人世的安稳。”
——那织女,那床橱,那嵊戏,处处都映射着她对安稳生活的渴求。
她终于明白地问他:“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他不能不心惊,然而终是无言。这是一个太伟大的灵魂,太珍贵的爱情,谁得到她都是三生求来的福分。可这是乱世,而他是穷途末路的失败者,如今一心想的,只是钻营寻隙,苟且偷生。他负担不了她的伟大的爱情。
他终究是不肯回答她。然而多年之后,他却在《山河岁月》里曲曲表达了那一份悔恨:
“在温州时我和爱玲游庙观,经她一指点,原来那些神像有许多是雕刻得极好的。一个龛里塑有雷公电母,雷公坐着,却非猴子嘴脸,而是一尊金脸的神,使人看了即刻觉得风雨阴晦,宇宙间充满了原始的大力。电母站在那一边,是个妇人,穿的金绣绿袄,细花紫裤,腰系青带,手擎一面镜,下照世人,眉目姣好而严峻,下唇微微咬紧,非常残忍。中国东西有一种新鲜的刺激性,很像是现代西洋的,但没有恐怖与不吉。南京古宫陈列馆里有唐朝的壁绘,着色及笔调很像西洋新浪漫主义的画法,但亦到底不同。”
“京戏听唱武家坡,爱玲诧异说,怎么可以是这样的?薛平贵从军回来,见了寒窑受苦十八年的王宝钏,不当时安慰她,反向她说如何娶了代战公主,还这样得意,竟不想想三姐听了会生气,因为他仍是昔年分别时三姐的薛郎呀,他是多么的能干,现在是回来看她了,三姐理该夸奖他,这样的胡涂,真是叫人拿他无奈。”
——胡兰成《今生今世》
看着这些描写,爱玲幽怨的眼神如在眼前,比任何的传记都更清切。她悲悯王宝钏的委屈,胡兰成便跟着说薛平贵胡涂——他并不是不懂得爱玲的心,他只是不肯改,要使人无奈。
她终于决定回上海。
上海,至少还有姑姑,还有爱丁顿公寓——既使不是家,住得久了,总也有点感情。
她离去的那天,是个雨天——连天也为她的痴情一掬同情之泪!她对他说:“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她撑了伞坐船离开。来时一个人,但满含着希望和决心;去时一个人,心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