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私的人,任何时候先想到的都是自己,他只知道他自己还在受苦中,他可不管爱玲为他受了多少委屈辛酸,他甚至暗自埋怨她的来访叫他不安——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上海呢?倘若他翻得了身,自会去寻她;倘若这辈子便这样凋落了,也留给她一个傲岸的背影。他不愿意自己的失意落在她眼中,更不愿意她目睹他的龌龊薄情。
他以恐怕有人查房为由,将她独自安置在旅馆中,自己却仍是回到范秀美处。
入夜,爱玲呆在冰冷的旅馆里,看着冷冷的月光穿窗越户,冷得打颤。她从那月光里看见了胡兰成,他已经不是她的亲人了,眼里面没有一丝温情,一丝亲昵。她想起小时候,被父亲囚禁,也是这样的杀机四伏。刻骨的孤独。
她看着那充满杀机的月光,整颗心空洞洞的,好像灵魂被抽掉了一样,心仿佛被什么牵动着,抽搐般地一下下悸痛着。她的眼泪无止无息地流下来,完全不受控制。
她这次来,是抱了生死之心的:或是死在兵荒马乱的途中,或是随他就此海角天涯去亡命——他是通缉犯,她同他在一起,被捉到了可能会被枪毙的,她来温州寻他,是飞蛾扑火。然而她豁出去,只要同他在一起。却不料,他并不需要他,另有陪他同甘共苦的人——便是死了,她也不是他的惟一,他也不是她的归宿。他不过是她的歧途,引她走上绝径——她迷路了。
她想起从前最喜欢的那幅画,《永远不再》,如今她成了画里的人了。那画里的女子横卧在沙发上,静静听着门外的一男一女一路说着话走过去。门外的玫瑰红的夕照里的春天,雾一般地往上喷,有升华的感觉,而对于这女人来说,却是一切都完了。完了。永远不再。一个女人,如果与情爱无缘了还要去爱,一定要碰到无数的不如意,龌龊的刺恼,把自尊心弄得千疮百孔,终究被人弃如敝屣。
然而她总是不肯相信他是这样的绝情,她总还是要替他找理由开脱——她想他向来都是风流不羁处处留情的人,这一次也只是逢场作戏,不论他的旅途中遭遇多少驿路桃花,她终还是他的妻,他始终还要回到她身边;她想他不要她留下,是为她着想,不愿意拖累了她,也是不愿意让她见证他的狼狈与落魄。
战争中,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危险。这是她在香港被困时就深深了解的,她此时便也这样了解了他。
她在温州住了二十天,一天更比一天心冷,越是留恋,便越是心伤。然而她还是要一再地努力,一再地点醒他。他们一同去游庙观,听嵊戏,她便如十八相送的祝英台之于梁山伯,借着事事物物来印证她和他。
他们一同去街上走,看到沿街有个纺纤工场,就站在窗口看女工织布。那女工襟边佩一朵花,坐在机杼前,恰如古诗里的“木兰当户织”,只见织的布如流水,好像她的人是被织出来的,岁月也是织出来的。胡兰成赞叹:“真真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爱玲看了他一眼,当时并没说什么,回到旅馆里却说:“我要写点东西来纪念。”然而想了想,却只录了杜甫的两句诗:“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又一次,他们去卖木器的街上看旧式床橱——明明在流亡途中借宿,她却偏喜欢看这些眼面前用不着、或许以后也永远没有机会用得上的家具。但她喜欢给自己一种假象,给自己一个关于天荒地老的梦——床围板上刻着垂髫女与总角男对舞,又一幅是书生与少妇对舞,全身涂金,一种温厚的金色,线条亦厚墩墩,头上是南方炎热的蓝天,地下阶砌分明,一男一女就在阶砌上房栊前,一个执扇,一个捧茶盘,很家常的光阴,那男的很调皮,那女的眼睛非常坏,会**人。爱玲看着,不自禁地叹息:“这样现世的,却又是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人如晓风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