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文字是好的。看似随意的对白也极有趣味,比如写何干带着琵琶和陵姐弟两个去给亲戚老太太拜年时的一段:
琵琶每回见老太太总见她坐在床沿上,床帘向两旁分开,就跟她的中分的黑锦缎头带一样。她在雕花黄檀木神龛里伛偻着身体,面皮沉甸甸的,眼睛也沉甸甸的,说话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过来让我看看。嗳呀,老何,这两个孩子比我自己的还让人欢喜。多大啦?都吃些什么?”
“没大变,老太太,蒸鸡蛋,豆腐,鸭舌汤。”
“鸭子现在不当时了。”
“是啊,老太太。这一向就只吃蒸鸡蛋,豆腐,冬瓜汤。”
“要厨房给他们做这些菜。”老太太吩咐一个老妈子。
乍一看觉得没什么,细一想却令人忍俊不禁——老太太问起孩子的食单,何干本是照直答的。然而老太太家早已穷了,备不起鸭舌汤,便冠冕堂皇地说“鸭子不当时了”。难得何干也知机得快,立刻识趣地改口说吃冬瓜汤了,老太太便有了底气,派头十足地吩咐老妈子去备菜了——真真写活了一个没落贵族老太太又窘迫又要摆排场的微妙心理。不是经过的,编也编不出。
书里的每个人物,哪怕只出场一两次,或者早早就走掉了的,也仍然形象鲜明。比如弟弟的保姆秦干,只在天津的故事里出现过,可是已经给整本书尤其是弟弟的身上打了烙印。
秦干是女主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仗着自己服侍的是少爷,总觉得高人一等似的,一直代这嫡子对琵琶发号施令,理由永远是“他比你小”,让琵琶生了不少闷气。然而当她辞工离去时,叮嘱了陵少爷一大番话后,又转向琵琶说:“我走了,小姐。你要照应弟弟,他比你小。”
这是她说给琵琶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寂灭无声。然而这一句却无疑将她的形象照到了极亮处,仿如烟花窜起,照亮黑夜。书中写:“泪水刺痛了琵琶的眼睛,洪水似的滚滚落下,因为发现无论什么事都有完的时候。”
那时候的琵琶也就是爱玲不过才七八岁,却已经深谙一个“完”字了。这一章“完”后,他们一家子上了船,经过黑海洋绿海洋,一路到了上海,而我这部《张爱玲传奇》也才刚刚开始。
再后来,在上海,又是不同的亲戚,亲戚家的姨太太,满堂的儿女,新的人物新的故事,看着却只是周而复始。故事的最后一章,弟弟死了,而她送别了陪伴她整个童年与少女时代的保姆何干,这回是真的“完了”——《雷峰塔》便在那里倒掉,而《易经》则从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