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暗笑,奶奶答记者问时远不像回答自己孙女儿那样爽利,讲究个迂回宛转,拿腔拿调地颇有几分做秀的味道。她忍不住帮着张之也提醒:“他是胡伯的爹。”
奶奶一翻眼皮,不屑地答:“胡伯的爹又是哪个?”
“他今年大约九十岁,长短腿,是个瘸子。”小宛提醒着,一边想,也不知道胡老头的瘸是先天还是后天,如果也是在“文革”中打瘸的,那与胡伯可堪称“父子英雄”了。
“胡瘸子?”奶奶愣了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胡瘸子。”
“哪个胡瘸子?”得到答案,反而让小宛不敢相信了,“您真认识一个胡瘸子?”
“是啊,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给小姐做衣裳的裁缝店老板。有一次小姐开菊宴……”
“菊宴?”
“是啊。那时候的伶人多半喜欢莳弄花草,好像荀慧生爱玉簪,金少山爱腊梅……”奶奶一说起这些繁华旧事就来精神,眯起眼睛,又望回那遥远的四十年代,“我们小姐,最喜欢的就是**。有两句诗,小姐常挂在嘴边的,我到现在也还记得……”奶奶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方拖长声音曼吟道:“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当她念诗的时候,脸上忽然现出一种罕见的柔媚忧伤,迷茫的眼神也忽然空灵起来,仿佛望进远方。
小宛无由地觉得背上一阵发凉,回头看看张之也,他却毫无所察,只是附和地点头赞叹:“好诗,真是咏菊绝唱!词好,意思好,奶奶念得更好。”
奶奶微微点头,继续回忆:“我们小姐养的**,品种又多又稀罕,在整个京城都是很有名的,‘醉贵妃’也有,‘罗裳舞’也有,‘柳浪闻莺’也有,‘淡扫蛾眉’也有,还有什么‘柳线’、‘大笑’、‘念奴娇’、‘武陵春色’、‘霜里婵娟’、‘明月照积雪’……足足有一百多种呢,每到秋天,摆得满园子都是,用白玉盆盛着,装点些假石山水,打点得要多别致有多别致。仲秋节下,园子里设宴唱堂会,达官贵人都以能参加咱们小姐的菊宴为荣呢。”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小宛低下头,细细玩味着这两句诗,诗里有傲气,却也有无奈。也许,这便是梅英的心声?
张之也却不会跟着跑题,只追准一条线儿问到底:“奶奶还记得胡瘸子开的店叫什么名字吗?”
“记得呢,叫‘胭脂坊’。”
店招牌叫做“胭脂坊”。
胭脂坊不卖胭脂,却卖布。
暗花,织锦,平纹,斜纹,纺绸,绉缎,烫绒,丝棉……卷在尺板上,平整地排列在一起,汇成色彩的河流。既华丽,又谦恭,像待嫁的秀女,等待客人挑选。
一旦经了刀尺,丝线,捆边,刺绣,变成一件件衣裳,就有了独立的生命,固定的前程。
胭脂坊的老板站在那色彩的河前,手里的拐像是撑船的桨,唇角噙着买卖人特有的谄媚的笑,眼睛里却含着恨意。他的舌头底下,久久地压着一个名字:若梅英!
压得牙酸。
若梅英昨天又给他吃钉子,这已经不知是第几百几十回了。他为了捧若梅英的场,从上海跟到北京来,大银钱白花花地扔出去,成篮的花往台上送,可是,她连个笑脸儿也没给过。
送去的礼物都给扔出门来,口里犹不饶人,冷语戏弄:“就这些冠戴也好送给我若梅英?赏人都嫌寒酸。青儿去哪里了?还不打水来给我洗脸。”
不过是个戏子,凭什么这么糟践人?在戏台上扮久了公主皇妃,就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胡瘸子恨哪,恨得牙龈痒痒,他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有家底儿的人物儿,在上海滩说句话也落地有声的,受到这样一番奚落,如何忍得下?
那一日,探准了若梅英府上开赏菊宴,便千里迢迢地,托个伙计辗转将只锦盒送过去,假托某高官厚礼,嘱咐面呈若小姐。门房不知有诈,兴头头送到厅里,报说送礼人在门外立等回信儿呢。若梅英当众打开,见用锦袱裹着,触手绵软,不知何物,随手一抖,满堂人都尖叫起来,乱成一团——
那包袱里滚落出来的,竟是一只被敲碎脑壳剖腹挖心的雪色猫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