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料不到小宛这样痛快,倒犹疑起来:“其实二百块算便宜的了,这相框,这做工,这花纹,要搁在国外,那应该进博物馆的,卖给老外,两千他也得掏……”
这次,连旁边围观的人也都笑了,纷纷打趣:“行了大姐,这不是在中国吗?谁家没个旧相框旧照片的?二百块不少啦,您就别贪了便宜再卖乖啦!”
女人讪笑:“我收购这个也要本钱的,你以为多大便宜呢?这是早年兴隆旅馆老板私藏的物件,他孙子前些日子搞装修,把祖宗的珍藏捣腾出来,上个月才到我手上呢。”
“兴隆旅馆?”仿佛一根针刺进心里去,小宛蓦然间惊出一身冷汗,梦里看到的建筑,金漆招牌上,可不正正写着兴隆旅馆吗?那可是若梅英的伤心地啊!此时,她已经清楚地明白,是若梅英,是若梅英引她到这里来,让她一步步踏近故事的真相。
“请问,兴隆旅馆在什么地方?”
“那是老名字,现在早翻了重盖了,你们是来找老上海感觉的吧?我知道,现在跑到上海来怀旧的人特别多……”女人收了钱,态度好很多,热心地说清路线,又补充着,“啊,现在改成宾馆了,叫海蓝酒店。”
海蓝?!张之也和小宛面面相觑,寒意顿生——海蓝酒店,不是他们来之前刚预订好的酒店吗?
仿佛有一阵风吹过,从街头到街尾清冷冷拂**而去,两个人不禁同时打了个寒颤。张之也强自镇定,问:“小宛,为什么对这张照片这么上心?”
“你不是一直想见若梅英吗?”小宛炯炯地看着张之也,“这个就是。”
“若梅英?”张之也大惊,仔细端详,“有这样的事?”
照片上,一男一女,女的穿着旗袍,梳着当时著名的爱司头,对着摄影机抿嘴而笑,虽然照片已经陈旧发黄,却毫不减她风韵俨然,活色生香,仿佛吹一口气儿就能从照片上下来似的;男的穿长衫,手里捏着顶礼帽,儒雅中透着英气,风流俊逸,玉树临风。
张之也赞叹:“真是一对璧人。”
“如果这个男人就是张朝天,那我就明白梅英的心了。”小宛仍然没能从刚才的震撼中走出来,指着路口说:“是若梅英引我过来的,是她让我看见这张照片,知道兴隆旅馆就是海蓝酒店,我刚才看见她就站在那里,还有我奶奶……”
“你奶奶?”
“十三四岁的我奶奶,就是青儿。”
“又胡说了,你奶奶又不是鬼,你怎么会看得见?”
“可我的确看见了,还有胡瘸子呢,他的布庄就在那儿,店名叫作‘胭脂坊’,连牌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对面是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宛忽然醒悟过来,“之也,我不是见鬼,而是见到了真相——六七十年前的真相!”
张之也没一句废话,拉起小宛就走过去,径直问老板:“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一家布庄?”
“那是解放前的事儿啦。”店主呵呵笑,“从解放,这儿就改了卖糕点。”
“那家布庄叫什么,您知道吗?”
“知道,名字怪好听的,叫胭脂坊。”
两个人再次呆住了。
水小宛竟然真地看见,看见发生在七十年前的上海的旧时风月。怎么会?莫非,她的眼神可以穿越时空?
小宛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头,一时无言。
张之也沉默半晌,勉强说:“先不理这些,还是先找到林菊英再说吧。”
是那种典型的上海弄堂房子。
阴冷,潮湿,终年见不到完整的阳光。楼与楼之间,对面的人探出窗子来可以握手——但是上海人向来是不习惯握手的,他们住在最拥挤的地方,过着最隐私的生活。
之也和小宛一走进堂口,就清楚地感觉到两边涮碗洗菜的人的眼光齐刷刷飘过来,眼光中夹杂着弄堂人看大厦人的敌意,和本地人看外地人的鄙夷,一种窥视,一种抗拒,一种在热情和冷漠中徘徊的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对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外地人视而不见好,还是拿出主人的身份来招呼两句好。
挂在半空的湿衣裳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也让人平生一种天外来祸的恐惧和戒备,不知该顾着头上好还是留意脚下好。
小宛对着门牌号打听一个坐在矮凳上摘豆角的中年妇女:“请问25号是这里吗?”
“是这儿。你找谁?”